“他是一个最受压迫的阶层里出来的吧?……”
以后她和他熟了,“他是一个诚恳的青年”,她是这样印象着。
他现在作为一个幻影出现在林英眼前的,是多末可怜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他恳求似的眼光,是在追求什么呢?他颤抖的嘴唇,是要讲什么可怕的字句呢?……
林英是明白的,她老实说确是阅历了些人世的老手,在M都的时候,还不是那样的一幕悲剧,那是她第一次入海的经验,连头带发的浮涌在苦恼的波浪之中,过了一个学期。
现在呢?第二次的事件海潮似的又卷来了,她是镇定的,虽然有时也不免动摇,但她目前那种工作,那种责任,确给她不少的救援。
“姊姊,我说过,我是缺乏一种发动的力,我的生命是愈趋愈下的一支病苇。我的理性,其实何尝有什么决口,只是我在情感上,是狂风暴雨的牺牲。我夜不能睡,我白日坐着时,却梦着不可知的幻境,我走在马路上,仿佛是一个吃醉了酒的白俄,柏油的路面,象棉絮似的蠕动着。
“我昨晚独自在D公园里徘徊,我突然感觉到死的**,高耸的大树,鬼怪一般的伸上天空去,铁青的天空,只点缀了嘲弄似的几点星光,我面对着栏外的江面,无尽的水波,倒映着凌乱的灯影……
“我不是以前有句诗叫‘灯影乱水惹人哭’的吗?那是真的。我最怕见这景象,见了一定是悲伤,是追忆,是哭泣,是死的憧憬。
“我那时觉得,我为什么没有一个来扶持一下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握着我生命之缰的人呢?再想,如果我放弃了我生命的占有,而勇敢地跃入无尽的碧波中去,一切会怎样呢?一切要依旧的。公园依然是那末静美的,上海的夜依然是那末呻吟的,乱水灯影依然是那末凄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我终于是想起了你,我想你怕是我最后阶段中生命的握有者吧!我,怎么讲呢?我若没有你,那是只有坚决的去死呵!我理性上是不要死,情感也一定要自杀的……
“姊姊,你听我……”
她把这封信背了这许多,沉重又在她的心头了。
但是学生们的喧声叫醒了她,她看看她们,呀,她们的脸,她们的脸!疲劳,兴奋,混在一起。她们是奴隶,她们是社会建筑地下室中的小草,但她们却一些死的表现都没有!她们单独的,或整个的都表现着一种向上的蓄意,她们是准备着获得什么东西,她们是准备着完成一些什么的!她们苦心地读着不熟习的字句,但每一个音节都用着整个生命所流露的力量,她们仿佛是一列疾驰着的火车,从没有停下来想一想:
“这有什么用呢?”
她们用她天真的心坚信着,她们的努力是会有报偿的,……
林英看了,理性支配了她,她于是对自己说:
“我要回他一封信,我要打破他的幻灭!”
她坚决地握一握拳头。
“曼妹,”林英一踏进房门就兴奋地叫她的表妹:“我今天得到一个信念,我以为少认识一个人总少一分痛苦……”
但使她吃惊的是,她表妹并没有回答她。
“怎末的?”
“没怎末的,”她低声唵气地说。
“我知道了,你不是为了你家里的来信吗?这又有什么呢?”
“但我是不知怎末的惶惑。……”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今天得到了很多新的启示,我是觉得更坚强了。曼妹,你不要难受,这是小问题,读书没有读,不算什么事。一个人一生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难道一定要进学校的吗?这是容易解决的,容易解决的,就是岑那末烦闷的情绪,我也决心去把他打破……”
谈话是无趣味的,林英是兴奋,表妹是颓然地沉默。……
她果真写了一封信给岑,但写不到一半扯碎了。她说:
“其实,这都是无聊!……”
她于是拉开抽屉,拿出她的纸包来,郑重地誊写她的记录与决议案。
心里想:
“而且明天小洪厂内事,实在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一九三〇,二,十八。
(原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署名白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