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忽然笑了。
“我又不会逃走。”
可学妹总归会走的。
温芷晴想,如果能把学妹关在这间病房里就好了。
这完全是温氏控股的医院,不会有任何人泄露学妹的行踪。门可以从外面锁上,窗帘只能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连手机信号也可以被屏蔽。
如果学妹想要逃走,也只能一次次地被自己抓回来。
那样,学妹就再也走不了了。
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方寸之地,留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或许学妹起初会挣扎,会被逼出泪来,之后会被逼得红着眼眶,用恼怒或绝望的眼神看她,最终却只能狠狠地标记她,占有她,让她浑身上下都染满柑橘香的味道,再也分不出心思,去看别的什么人。
往后的日子,她们大抵会变成一对彻头彻尾的怨侣。相互折磨,彼此啃噬,在爱恨的泥潭里翻滚沉沦。
这念头邪恶,卑劣,带着毁灭一切的甜香。
温芷晴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自己道德边缘的裂谷之上,窥见谷底盛开着大片妖异而诱惑的罂粟,美得让人想闭上眼睛跳下去。
好想,付诸实践。
但最后,温芷晴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有付诸实践。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把学妹一起拖进深渊以后,自己会后悔。
温芷晴想,后悔的滋味,她这一生,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林晚棠低下头,从身侧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封套。封套边缘压着细细的密封条,里面躺着一支玫瑰的标本。
花瓣早已褪去了当初那种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温润颜色,变成一种干枯的,旧信笺般暗黄的褐色。
可每一片花瓣依然完好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花萼处还残留着一点将褪未褪的青绿,是它曾经鲜活的最后证据。
“你送的那些花,我一直都摆放在家里。”
林晚棠顿了顿,指尖在封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来都快枯萎了。我挑了最后一朵还没完全褪色的,做成了标本。”
她把那支标本轻轻放在温芷晴的掌心。
温芷晴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套冰凉,透明的,底下衬着一小片浅灰色的哑光卡纸。
那朵花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香气,也没有温度。
“其实,前几天我就想来探望你的,可是一直太忙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雨,打在梧桐黄叶疏疏的枝杈间,沙沙的,像蚕在啮食桑叶。雨丝很细,落在玻璃上便化了,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慢慢往下淌。
温芷晴把玫瑰标本轻轻贴在胸口。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学妹的日常里,那些花曾安静地绽放在她的客厅、窗台、茶几上,或许也曾短暂地陪在学妹翻阅剧本的手边,度过它们短暂而热烈的花期。
它们绽放过,凋谢过,然后被挑出最后一朵,压进纸页,做成标本,兜兜转转回到她手心里。
厄瓜多尔北极光玫瑰,花语是北极光和我,都会在黎明破晓前出现。
她曾将这句花语当作暗夜里渺茫的祈愿。
温芷晴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谢谢,学妹能来看望我,我就很开心了。”
“花,也很漂亮。”
温芷晴想,北极光真的出现了,在她已然濒临绝境的时候。而它比温芷晴梦里梦见过的,还要亮上许多。
林晚棠安静地望着温芷晴苍白的脸上那抹努力撑起的笑容,望着她湿红的眼尾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在一场盛大而没有尽头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