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陆微当时那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实在不像能有这份近乎温柔的细致与体贴。
应该是有别的人,捡到了这张合照并擦拭干净,妥帖地夹回了证件之间。再经由陆微的手,还给了她。
一瞬间,一股迟来的羞耻猛地窜上脊背,瞬间烧红了戚亦姝的耳根,哪怕在冰天雪地里也无法冷却。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连被暗恋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第三者,以这样一种沉默又周全的方式,彻底看穿了。
但这个在雪地里寻找到合照并小心擦拭干净的身影,却在这漫天飞白中,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整个剧组,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做。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分明窥见了她遮掩了许久的秘密后,选择用这样一种沉默周全的方式,将那个秘密轻轻推回她的边界之内,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下丝毫探究过的痕迹。
这个人,只能是林晚棠。
她的学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心事。
雪花扑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滑落。戚亦姝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眼泪。
学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如此深重而寂静地爱着的人。
戚亦姝想,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月光,终于悄然地照见过她,又以一场沉默的雪,将月光来过的所有痕迹,温柔地掩埋。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眼前这片风雪肆虐,混沌未明的酒店门前。几分钟前,这里是令她感到无比焦灼的迷宫。此刻,这里依旧寒冷刺骨,却仿佛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戚亦姝在雪中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回身,重新踏进了光洁温暖的大厅。
身后,雷克雅未克深冬的雪,还在无声而绵密地下着,将酒店门外那片刚刚发生过一切,温柔地覆盖成一片平整的洁白。
*
林晚棠一直睡到中午,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简单地吃过酒店提供的午餐,坐到窗边,摊开了剧本。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午后特有的灰蓝色天光,稀薄而黯淡,无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林晚棠拧亮了手边的阅读灯,这才摊开了剧本。
只是目光落在字句上没多久,便有些散了。
林晚棠微微出了会儿神,视线穿过玻璃望向窗外灰白寂静的雪后街道,思绪却飘回了去年北城的冬天,在那间简陋而寂静的病房里,窗外也是铅灰色的阴天。
那时她身患绝症,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变得渺茫,甚至连第二天都显得虚无。
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戚亦姝推门走了进来,许诺了下一部电影的主角会是她。
林晚棠依稀记得,她曾询问过戚亦姝这样做的缘由。
戚亦姝只是淡漠地解释,导演选定某个演员,仅仅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
直到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异国酒店,在这样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林晚棠重新想起那时的场景,感受到了一种迟来的恍然。
隔着遥远的时间与空间,重新凝视一幅当时未能看清全貌的画,此刻才隐约辨出简洁的线条之下,或许还藏着更为复杂的底色。
林晚棠对戚亦姝,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很澄澈的感激。
是戚亦姝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朝她伸出手。
她一直记得,也一直珍重着。
只是爱情,大概是这世间最玄妙也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从不受理智控制。
她的心跳,她的渴望,她所有理不清剪还乱的甜蜜与痛楚,从来都只来自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那里风高浪急,暗流汹涌,让她沉溺也让她恐惧,让她想掉头远航却又心甘情愿一次次搁浅。
也让她在深夜的梦境里,生出想要彻底拥有,甚至彼此焚尽的妄念。
搁在剧本旁边的手机,机身贴着木质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振动。
【学妹,我好想你】
【我好想见到你】
温芷晴的消息,穿过了八个时区的距离,就这样蛮横而精准地砸进了雷克雅未克这个寂静的午后。
发完消息后,温芷晴握着手机有些颤抖。
片刻后,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在黑暗中模糊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