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位官员,年约四十,面皮白净,蓄着三绺短须,正陪着笑脸向三皇子敬酒。他穿着二品鹭鸶补子的官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在灯光下温润生光。可那张脸……松堇俞瞳孔微缩,手中的酒杯在指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那张脸,在松堇俞十五年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是当年带兵围住松府,亲手将封口令递给父亲的——兵部左侍郎,周显。
兰芷游并未察觉松堇俞的异样,只顺着自己的思绪,低声道:“那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松堇俞没说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陈年的冰寒。
丝竹声靡靡,觥筹交错间,无人看见角落里,松堇俞垂眸掩去眼底的杀意,也无人看见,兰芷游悄悄将那方醒木,握得更紧了些。
丝竹声像一汪温水,泡得满堂宾客昏昏欲醉。周显敬完酒,在旁人簇拥下离席,宽大的官袍拂过屏风,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风。那香气混着酒气,让松堇俞胃里一阵翻搅——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浓烈的香气,混杂着烧焦的皮肉味,灌进她藏身的暗道缝隙里。
松堇俞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叩,发出一声极脆的“嗒”。声音不大,却让身旁正夹菜的兰芷游手一顿。
“我去净手。”松堇俞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一丝冷意。
兰芷游抬头,正对上松堇俞垂下的眼帘。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像北境封冻的湖。她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一根青菜夹进松堇俞碟中,动作自然得像寻常夫妻间的体贴。
松堇俞转身,靛青衣袂拂过青砖地面,没入珠帘后的光影里。
周显并未走远,只是踱步到阁外回廊,正与一个身着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那人背对长廊,看不清面貌,只隐约听见几句“……稳妥些……”“……风声紧……”的碎语。松堇俞脚步未停,径直朝花园方向走去,仿佛只是随意赏景。她走过回廊转角,身形一晃,便隐入太湖石堆叠的阴影中。石隙间生着枯黄的苔藓,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像踩在十五年前的雪地里。
她屏住呼吸,听着回廊上的脚步声。
周显与那常服男子交谈片刻,似有不快,语气渐重:“……若非当年那对夫妇多嘴,何至于此?如今遗孤未除,终是心腹大患……”
松堇俞指尖蓦地嵌入石缝,碎石硌着指节,生疼。遗孤?心腹大患?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兰芷游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闪过她手背上那枚月白色的痂痕。原来如此。原来兰芷游的爹娘,不是死于一场偶然的“遭难”,而是被人灭口。而周显口中的“遗孤”,正是此刻坐在席上,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帮忙”的兰芷游。
脚步声渐近,周显似乎要回席。松堇俞伏低身子,乌木匣中那柄短剑隔着衣料,硌着肋骨。她没动,只是静静听着那两人走远,听着周显的声音消失在阁内喧闹中。
她从石后转出,并未回席,而是绕到花园侧门。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车夫。松堇俞认得,那是周显的亲随车驾。她悄无声息地贴近车厢,指尖沾了些许尘土,在车轮辐条内侧轻轻一抹。
尘土之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印记——是松家军特有的火漆残痕。十五年前,父亲调兵的密令上,用的就是这种火漆。这辆车,当年或许就停在松府门外,接走了父亲,也引来了杀手。
松堇俞眼底寒意更甚。她退后几步,从墙角阴影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原处。石头底下,压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像某人手背上那道月痕。
她这才转身,沿着□□往回走。路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腊梅,金黄的花朵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随手折下一小枝,含在口中,梅花的清苦味瞬间弥漫开来,压下了喉头那股翻涌的血气。
回到流觞阁时,席面已撤去大半,换上了茶点。兰芷游正坐在原位,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腊梅上,不知在想什么。见松堇俞回来,她转过头,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凉了,我去换一盏。”兰芷游作势要起身。
“不必。”松堇俞在她对面坐下,将口中那枝腊梅吐在掌心,指尖染了些许金黄的花汁。她将梅枝搁在桌角,状似无意地说道:“花园侧门停着辆青布车,是兵部侍郎的。车轮上沾了北境的火漆,十五年前的老东西了。”
兰芷游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抬眼看向松堇俞,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说书人的锐利。
“北境……火漆?”她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松堇俞指尖那抹金黄上,又移向窗外那丛腊梅。梅花在暮色中,像无数双睁大的眼睛。
松堇俞没再说话,只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一路冷下去,却浇不灭眼底那簇烧了十五年的火。
阁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挤进来,落在那枝腊梅上,也落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