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游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燃起两簇决绝的火苗。她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触感直透心扉。她绕过松堇俞,一步步走向瘫软在门边的周显。
周显惊恐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平静赴死、此刻眼中却燃着复仇火焰的少女。
“周大人,”兰芷游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沙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娘,还有这个孩子……你们,究竟为何非要他们死?”
或许是知道在劫难逃,或许是松堇俞那柄剑带来的压力太大,周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眼神涣散,开始颠三倒四地叙述,时而哀求,时而辩解,时而陷入回忆的恐惧。
碎片般的真相,随着他混乱的话语,一点点拼凑起来。
十五年前,三皇子赵珩为扳倒当时的太子,暗中策划了一起构陷案,需要一批特殊的、无法追查来源的“证物”。这“证物”,需得是能证明太子与北境守将松寒声“勾结谋逆”的“信物”,需得是宫廷匠作的手艺,却又不能留下任何官制痕迹。
任务层层下压,最终落到了时任工部郎中的周显头上。周显不敢找官匠,便暗中寻访京中手艺高超的民间工匠。他找到了兰铁山——一个沉默寡言、手艺却精湛得惊人的铁匠,能完美复刻任何制式的金属部件。同时,他也需要一位顶尖绣娘,仿制一批带有特殊暗记的锦绣。他找到了李绣娘。
起初,周显只是以重利相诱。但兰铁山和李绣娘在制作过程中,渐渐察觉出所制之物非同寻常,隐约猜到了其中的惊天阴谋。他们害怕了,想收手。周显岂容他们脱身?威逼利诱,甚至以他们年幼的女儿兰芷游相威胁。
“你爹……是个硬骨头。”周显眼神飘忽,喃喃道,“他毁掉了快要完工的最后一批部件,对我说,‘这掉脑袋的买卖,我们不做了。银子还你,放我们走。’你娘……你娘把你藏在身后,手里拿着绣花针,手都在抖,可眼睛却瞪着我,说‘敢动芷游,我和你拼命’。”
“那时,我正好撞见你娘在教一个山上放牛的小孤儿认字,你还给了他一个红绳银铃……”周显脸上露出残忍又懊悔的神色,“我派人去查那孩子,本想用作要挟,却意外发现,那孩子……那孩子竟是当年太子乳母流落在外的亲孙!是太子一系苦心寻找的血脉!”
兰芷游如遭重击,踉跄一步。原来,那个无名的“弟弟”,竟有这样的身世!难怪周显如此紧张那只铃铛,难怪要灭口!
“我本没想杀那孩子,只想悄悄控制起来。”周显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恐惧,“可派去的人……失手了。争执间,那孩子摔下了山崖。只找到……找到这个。”他看了一眼兰芷游怀中的木盒。
“你爹娘得知此事,悲愤欲绝。他们不再畏惧,反而对我说,要将所有事情,连同那孩子的真正身份,都捅出去。”周显脸上肌肉抽搐,“我慌了……我不能让事情败露。三皇子……三皇子不会放过我。所以……所以我只能……”
“只能放火灭口。”兰芷游替他说完,声音冷得结冰,“连我,也想一起烧死在屋里,对吗?”
周显低下头,默认了。
“可你没想到,我娘把我塞进了地窖。”兰芷游一字一句,像在凌迟自己的心,“你也没想到,我活了下来。更没想到,十五年后,我会站在这里,听你亲口说出这一切。”
她抱着木盒的手臂收紧,骨节发白。原来,爹娘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死,他们是知道了,却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保护那个无辜的孩子,也试图保护她。他们不是懦弱的受害者,他们是在黑暗中,用生命点燃了微弱火光的勇者。
而她,也并非带来灾祸的源头。她的善意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善意、践踏生命的恶徒。
一直沉默聆听的松堇俞,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冷彻骨髓:“北境松家的调兵密令,也是你做的手脚?”
周显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松堇俞,嘴唇嚅嗫,却发不出声。
“说!”松堇俞剑尖一颤,剑气迸发,在地面青砖上划出一道深痕。
“是……是……”周显瘫软如泥,“是伪造了兵部调令,诱松将军离营……截杀……是……是三皇子的意思……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松堇俞重复,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毁灭的寒意,“好一个奉命行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松家上下的血,就换你一句‘奉命行事’。”
她缓缓举起了剑。靛青色的剑身,在火把与月色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阿堇!”兰芷游忽然喊道。
松堇俞动作一顿,剑尖停在半空,侧目看向她。
兰芷游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面对着崩溃的周显。她怀中抱着木盒,目光却清亮坚定。“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也脏了你的剑。”
松堇俞看着她,眼中冰封的湖面,似有微澜。
“他该受的,是律法的审判,是天下人的唾弃,是在囚笼里,用余生去反刍自己犯下的每一桩罪孽。”兰芷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活着,让他亲口在天下人面前,说出三皇子的阴谋,说出松家的冤屈,说出我爹娘、还有那个孩子的无辜。让他活着,作为罪证,去点燃那把该烧起来的火。”
松堇俞持剑的手,久久未动。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她站在一片狼藉的院落中,站在仇人面前,站在刚刚得知全部真相、却选择以更艰难的方式寻求正义的兰芷游身边。
良久,她手腕一翻,“等晴”剑归鞘。那声清鸣,不再只有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余韵。
“好。”松堇俞说,看向兰芷游,“听你的。”
她走上前,在周显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并指如风,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周显闷哼一声,眼神顿时涣散,身体软倒,但气息犹在,只是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松堇俞冷冷道,“届时,自会有人‘请’周大人去该去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兰芷游。火光映照下,兰芷游脸色苍白,眼角犹有泪痕,但脊背挺直,怀抱着那只盛放残酷过往的木盒,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仿佛历经狂风暴雨洗礼后的青竹,伤痕累累,却更显坚韧。
松堇俞心中那堵冰封了十五年的高墙,在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冰冷的风灌入,却也透进了一丝……她早已陌生的、属于“晴”的微光。
“我们走。”松堇俞说。
兰芷游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周显,抱着木盒,与松堇俞一同,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
身后,兵部侍郎府邸的混乱才刚刚开始。而前方,漫长夜路依旧,但那场她们等待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晴”,其真正的曙光,似乎已在乌云最浓处,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