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武看着她左边额角那个被精心装饰了云母花钿的……麻子。
有点想笑,又有点嫉妒,他伸手触了一下,感叹,“能活下来,是你命好。”
宫里多少太医围着转都没保下皇子皇女,他长姐并不是只有个独子,本来是儿女双全的,结果那个爱若性命的幼女也没能活下来。四年前柳绕绕都还没当上花魁呢,就算是,青楼里能有什么好条件治病,却也叫她活了,不是命好是什么?
天潢贵胄,也得有命来享,活不下来,那也叫命苦。
柳绕绕不止一次听过“命好”这话,她长到现在,总是有人和她说这话,她都不信的。
之前周承武没来的时候,柳绕绕不讲什么主仆体统,都是和丫鬟婆子一起坐下来吃,而且都是家常菜式。今天周承武来了,丫鬟们也都规矩,端了菜上桌就走,装个规矩样子出来。
中午没怎么吃,柳绕绕晚饭的时候可精神了。她喜欢吃鱼,鱼盘离她有些远了,自己端过来到面前,含一口米饭,吃一口鱼。就这会儿呢,周承武忽然说:“明后天我就不来了,家里事多,忙。”
柳绕绕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夹了一片干笋,点了点头。
也对,也对,男人养外室本来就不是天天来的,天天来那还叫外室吗?那叫回家了,真那么喜欢早就带回家里了。
但周承武还真不是找借口,虽然他也觉得很扯淡,但是各地都来上报,说是雨水不足。别讲地方上了,打从开春,京畿只寥寥飘过两次春雨,按照传统模式,他得主持一个盛大的祈雨仪式,名为雩祭。
为表诚心,他要先去太庙拜祖宗们,大致是让列祖列宗去找上苍疏通疏通关系,然后再去专门的城郊大祭台上迎神、献礼器和三牲,皇帝要给上苍敬酒,然后举行隆重的礼乐仪式,宣读求雨祝文,最后架起火堆把礼器祭品全都烧掉,在滚滚浓烟之中认定了天子求雨的诚心达到了上天。
顺带一说,周承武做太子那会儿就主持雩祭了。因为这套流程繁琐,而且四月的天气还要在火堆边上烤,中周受不住这个苦。
根据周承武多年来主持雩祭的经验,这种隆重的仪式通常屁用都没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当儿子的没法阻止的事,但是不做的话,老百姓就会觉得是天子失德导致的天爷不下雨,这找谁说理去。
柳绕绕没注意周承武今天一口荤腥没动,但是注意到他晚上睡觉很老实地什么都没动。
夜来同寝,柳绕绕正十八的年纪呢,心思哪里是周承武这奔三的能想到的……活泛,她推了推周承武的脊背,“郎君,郎君睡得这么早呀?”
周承武装睡,雩祭之前要斋戒三日的,他是打从今天开始算的斋戒,加上明后天,然后大后天一早去雩祭,到中午就能结束。所以他一早上在宫里就没动荤腥,如果不是觉得柳绕绕刚搬迁新宅,家里没个男人,心软准备陪陪她,他今天本来都不打算来的。
柳绕绕还要脸的,推了几下没推动也就算了,她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抱着周承武的腰也就闭上了眼睛。
半夜,周承武把衣裳拢好了走出门去,含胸驼背的,标准的压枪姿势。
不行,谁给他的自信和花魁娘子同床,还想着斋戒禁欲啊!溜了溜了。虽然觉得雩祭是很扯淡的事,但是斋戒禁欲是一种态度问题,周承武觉得做皇帝已经足够爽了。而老百姓对他也就这点要求:男的,活的,四肢健全,不是傻子。天子为众生祈雨,如果连基本的斋戒都不做,那真的太不要脸了。
柳绕绕睡得不怎么熟,但是周承武动作很轻,这一回她是真没醒。
第二天柳绕绕一边吃早饭一边看张大娘拿个小细竹筒灌羊奶一点点给小婴儿滴奶喝,张大娘手上忙活,嘴里唧唧歪歪说:“也就娘子心善,这小丫头片子养活了又有啥用处,她倒是乖噢,夜里都不哭的……也算掉进福窝窝了,还专买个羊来奶你,唉,老婆子命就苦了,说好了就是伺候主子的,连奶妈子的活也是我来哟。”
李二姐在边上很尴尬,她其实也想上手来着。但是她毕竟没有带娃娃的经验,她是生过一回孩子的人,但是孩子没养住,所以在张大娘这个成功育儿人士面前有些气短。
柳绕绕是通情理的一个人,而且多带一个娃确实是很费事的,她算了一下,然后说:“张大娘,以后你多带这个孩子,我每个月再给你涨二钱,你现在本身是包吃住带四钱银子,给你涨到六钱,真不少了。”
张大娘马上就喜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