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绕绕帕子擦过周承武的眉心,然后使劲擦了几下。
“绕绕,我说话有点累了,你跟我说说话吧,你这两天话不多,你不要学宫里那些人,你说话我喜欢听。”
柳绕绕换了一下水,拧了拧帕子,低下头看到周承武的眼睛,好半天才说:“郎君不喜欢我提过往,我其实也没什么别的话,学了很多戏文,你又不想听吵的,不然我给郎君念念经?”
周承武拒绝:“念经有得你念,以后吧。我现在想听听你以前的事了,不用忌讳讲就是了。”
“就进了金玉合之后,十四五岁以前。学艺的时候,有个教戏的先生,我很喜欢他,他成婚的时候给我散了一把喜糖。他婚后就不来了,妻子嫌地方脏,其实也不脏,每天都洒扫的,我知道她说的脏不是那个脏。”
“我做花魁是作弊的,有个姑娘琴棋书画唱戏唱歌儿都比我强,是长得没有我漂亮,几个评委都说什么好角色还是要美人唱,我那时候挺高兴的,因为学艺的时候总不如她嘛。”
“花魁保持处子之身是更好的,头一年我也没有卖身,赴一些演出和酒席。后来有一个……总之就还是卖了,第二年就有云升公子护着了,他那人我不是很喜欢,但是他确实护着我一些,少了折辱。后来有几个情郎都是我自愿的,我知道来青楼的不可能有几个好人,可是不谈感情的话,日子就太不好受了。”
柳绕绕坦白地说:“而且一个男人嘛,他纯来泄火的话保不齐怎么折腾人,你要是对他保持一些感情,他自己也讲一点点颜面。”
周承武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可怜人。”
柳绕绕话匣子开了,小嘴叭叭,“别人我还没有那么在意,但是去年有个人说要给我赎身的,我看那些人都让着敬着哄着他,以为是什么贵人。他不承诺就罢了,可是他和我说好了的,我都没有想过要他全出钱,我攒了好几千两的,那天我想给他,说我们一起出钱,这样他只要出一半多一点点……”
“然后他没来!他说好了的,然后他不来了,我再也没见过他,和人打听,没人告诉我。”
那大概是柳绕绕第一次被人负心,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周承武叹气说:“你那身价也太贵了些,一万两!一万两啊!那人可能是被你哄着上了头,回家去冷静了些,大概就是这情况。”
柳绕绕没反驳,她知道,她在脑子里给那人美化了几万遍了,但还是气。
周承武问:“朕这几天闲着,可能会死,死前给你了结心事。那人叫什么,哪家的,想怎么料理他?”
“叫祁徐!很年轻,嘴边上刚有点毛,长得还不错。我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子,不过云升公子认得他,避过他。”
周承武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好!我的外甥!
自古外甥像舅,徐祁打小就喜欢改名换姓出去玩,那小子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周承武出去玩,小胖墩看周承武报了个“周六爷”的名字,自己眼睛一转,说自己叫“祁徐”,后来这基本上是他的专用化名。
一年前,徐祁也就十七吧,十七岁就出去会花魁!
柳绕绕帕子糊在周承武脸上给他抹,还问呢:“郎君知道这个人吗?我也不是想料理他,就是恨得慌,至少当面给我个解释……”
周承武像一条受了打击的活鱼,人还活着,人已经死了。
要知道周承武无子,周招喜是他在世唯一的亲人。如果周承武一死,就算他死前掏个王炸说让姐姐继位女帝,周招喜奔四的人了也不能再生了,皇位兜兜转转也是落在这个独外甥身上,皇太甥了属于是。
他仿佛看到了感业寺,看到了李治,人生开始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