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娄昭君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手指在那些“巡防”的字样上一行一行滑下去,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龙山行宫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她下意识觉得荒谬——那地方山路崎岖,来回不便,他为了和一个女人幽会,至于这么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地方山清水秀,有现成的殿宇。高澄向来骄奢淫逸,是他的作风。
她这个儿子,为了那点私欲,什么荒谬的事干不出来。
当年邙山,两国开战,起因是什么?
史书上回出这种事,还是春秋蔡哀侯调戏息夫人,这下可好,千年后又上榜一个。
如今他把家妓扶上公主打了皇族的脸,又为她撤了东柏堂后院侍卫——这儿子为了美色有多荒唐,她都不觉得离谱了。
她没有质问任何人。
入秋的龙山,层林尚未尽染,山风已带凉意。
娄昭君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侍女、几名护卫,还有元仲华。
对外只说是去龙山古刹礼佛,为蠕蠕公主即将临盆祈福。这名目挑不出半分毛病。
车马行至半山,娄昭君忽然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内侍道:“先去行宫歇歇脚。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
元仲华坐在她身侧,闻言只是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拢了拢,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行宫依山而建。山门在秋阳下静静矗立,院墙内桂树正盛,浓荫匝地。
娄昭君下了马车,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跨过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青石板整洁干净,廊下纱灯簇新。
“这行宫倒是收拾得齐整。”她淡淡说了一句。
管事早已得了信,匆匆迎出来,躬身行礼时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娄昭君没有看他,只是缓步穿过庭院,沿着回廊随意走着。
忽而在一株桂树前停下脚步,指尖拈了片叶子,漫不经心地问:“这树是新种的?”
“是。今年春上种的,头一回开花。”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娄昭君“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又走到后院,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洞户。
她没有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没有试图推开。
只是在洞户前停下脚步,扶着廊柱,望着门上方那片澄碧的秋空,站了很久。
风吹过门隙,带来一缕极淡的苏合甜香。
元仲华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不近不远,神色温婉,目光却悄然扫过院中每处角落。
她在洞户前的青石板缝里弯腰捡起一片花叶,直起身,将花叶拢入袖中,没有看第二眼。
娄昭君没有回头。她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院寂静。
“仲华,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元仲华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回了一句:“很安静。”
娄昭君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佛珠,指尖停在第十四颗上,然后重新拨回去,继续捻。
日头偏西时,她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