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此刻他还在,此刻他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此刻他的呼吸还拂在她发顶。
隔墙的公主又翻身了。元玉仪把脸埋进高澄胸口,手臂环紧他的腰。她不想去想未来皇宫里有多少等他推开的门。她只能想现在,只敢想现在。
就是此刻,月光还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凝了一层薄霜,还没有被风吹散。
翌日晨光漫过晋阳宫。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金,青石板还沁着夜露的潮意,微微泛亮。
元仲华领着孩子们去给娄昭君请安。
孝琬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手里攥着昨日那张画,纸边起了毛,墨迹模糊,他也舍不得丢。
贞言跟在他身后,双髻上的珠花一摇一晃,偶尔踩到裙角往前一栽,自己稳住,也不吭声。
孝瓘走在最后,看见妹妹的珠花歪了,快走两步替她扶正,又把碎发拢到耳后。
贞言回头冲他一笑,他的嘴角也弯了弯。
转过回廊,高澄迎面走来。晨光将他靛蓝的华服镀上一层淡金,平视前方,袍摆随步履微微拂动。
贞言先看见他,脚步一顿,拽拽孝琬的袖子:“哥哥,父王。”
孝琬抬起头,看见那双茶褐色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下意识把画藏到身后,纸边攥出细碎的裂纹。
贞言缩缩脖子,怯生生喊了声:“父王”。
高澄没应。
他的目光只落在最后的孝瓘身上。孝瓘已经停了脚步,微微低着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迎上去。
高澄没有停步,袖摆从孝琬手边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孝琬站在原地,回头看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母妃。
元仲华看出了他昨夜宿在哪。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轻轻搭在孝琬肩头,往前推推:“走吧,祖母在等。”
孝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廊角——空空荡荡。他转回头,跟上去,什么也没说。
娄昭君的殿里燃着沉水香,帘幔半垂,天光滤去大半,满室微苦的安宁。
贞言自己爬上席,理理裙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奶声奶气喊了句“祖母安”。
娄昭君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翠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从头顶划过,贞言缩了下脖子,笑起来。
孝琬请完安就闷闷坐在一旁,低头揉那张画,揉了又揉,墨迹糊成一团。
娄昭君看他一眼:“怎么?谁惹你了?”孝琬瘪瘪嘴,没吭声,把画塞进袖子。
贞言探头看看,软乎乎说了句“哥哥画的马比上次好看”。
孝琬把脸别过去,没领情。贞言也不恼,乖乖坐回去。
殿里安静片刻,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然后孝琬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娄昭君的膝盖,把脸埋在她膝上,声音含混不清:“祖母——父王要废了母妃……还说孙儿不是世子了……孙儿哪里做错了……”哭到最后破了音。
贞言被他吓住,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不闹,只是拼命扯着娄昭君的衣袖,像怕祖母也不要他们了。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
孝瓘没有哭。
他走到孝琬身边蹲下,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去。
孝琬没接,他便自己替三哥擦,从眼角到脸颊,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擦完又轻轻拍拍孝琬的背。
贞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也悄悄挪过来,蹲在孝琬身边,把小手搭在哥哥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只能盖住一半,却搭得很用力。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嗒”的一声。
她低头看着趴在膝上哭得打嗝的孝琬,看看另外两个乖巧的孩子,她伸手摸摸孝琬的头,哭声渐渐弱下去。
“你父王说的?”
孝琬拼命点头,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他凶母妃!是儿臣听见的!”贞言在旁边抽噎着补充:“父王还说……还说……”她想不起下面的词了,急得又把脸埋进祖母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