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侍女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王妃”,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那张案还摆在那里。
他的碗筷未撤,座位上空余着一点正在散去的温度。
酱菜碟孤零零搁在桌子另一边,碟沿凝了一圈白油。
她在他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挪开他的碗筷,端过那碟酱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头一回尝她做的酱菜。
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她在一旁看着,心里暖了一下。
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
她把酱菜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凉得发苦。
她一生都守着规矩。
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内宅庶务井井有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周旋宗亲,在所有场合做那个得体大方的正妻。
可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天凉了,多添些炭火”。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自己还在邺城皇宫。
那天日光很暖,窗外海棠花开正盛,有一枝探进窗棂,花瓣落在她裙摆上。
宫人来报,说晋阳丞相府来提亲了。
她把那片海棠花瓣夹进书页里,心里想着宫人说的那个人——容颜俊美,开朗健谈,笑起来又坏又好看。
她以为自己是奔向一个爱人。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公主生来就是一条路,从邺城铺到晋阳,把拓跋家的血铺到高家的权。路修好了,走路的人过去了,路就只是路。
夜深了,书斋的灯灭了,整个丞相府沉进最深的夜里。
侍女们都退下了,她们知道夫人不想让人陪着,也知道夫人经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们都习惯了。
她也习惯了。
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燃到尽头,晃了晃,灭了。雪光从窗棂间慢慢渗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凉。
她静静在黑暗里坐着,等雪停,等天亮。
夜色沉得发闷,雪下得愈发迷离。
柔然公主产后体虚,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连换了几个方子,总不见起色。
元玉仪去探望时,她正靠在引枕上,小麦色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蜡黄,见到来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你……来看我?”
元玉仪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对方也难听懂。
她只是端详她的脸,看她搭在锦被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柔然公主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坐了不到半炷香,她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主正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用柔然语念一首她听不懂的歌谣。
她想家了,她猜得到。而她自己早就没有家了,她安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