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总想自己体面些。
头发是丫鬟帮她挽起来的,只随意梳了一个堕马髻,抹了些发油,出来前,她用铜镜看过了,很齐整,一丝不乱,就是看着太素净,所以她在侧边簪了几枝花翠,又涂了口脂。
她勉力提起精神,将身上起了褶皱的长袄抹平、理顺。
就这么几步,她总是走得的。
她想,以顾之岑那得了便宜便卖乖的性格,怕是看见她,惊喜过望,什么沉稳体面都不要了。他不在意,她总是要在意一些的,所以她小声嘱咐,让周围站着的几个小厮丫鬟都离开了,只余下她一人。
和他隔着一扇槅窗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只在她凑近一些,才听到父子两人的对话。
顾之岑确实很周全,他那些耐心的叮嘱,换做她平日精神头好的时候,恐怕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可他又说什么?
唐素期蹙起眉。
苏芸是谁?
相识二十几年,青梅竹马。
她攀紧门沿,垂着头,低声轻笑。
一路相携二十余年,他是她枕边最亲近的人,她与他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对他没有任何隐瞒,就连背着她做的那些事,她都不打算同他计较了,可她竟不知,竟不知,他还有一个青梅啊……
顾之岑、顾之岑,瞒她这样深、这样苦。
便是知道她最在意、最痛恨什么,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笑着笑着,她咳了起来,反胃、恶心,几乎要站不住。
倏然,她想起与顾之岑成婚前夜,黎承安有来找过她,和她说了一番话,那会儿她自然没当真。
原来,黎承安没有骗她。
从最开始,顾之岑就在骗她,骗到了最后。
他的机敏善辩竟也用在了她身上。
她明明,那样信他。
喉间腥甜翻涌,一阵闷疼攫住她的思绪,攥紧门框的手兀自松开,再无力撑起身体,如一棵透干了生命的枯树,轰然折断、倒塌,惊起一阵尘土。
顷刻,她再无知觉,只是还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了。
*
茶楼下人潮涌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远处鸣锣声愈来愈近。
原本还发着呆,小口饮茶,时不时拈块糕点品尝的钟宁,在这会儿,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拿出袖袋中的绢帕,将手指一根一根仔细擦干。
再没有那样黏腻的糖渍,她将绢帕收回袖笼中,斜倚着窗扉,抬手支着下巴,往远处看去。
手持圣旨的官员站在仪仗队前,后面是鸣锣的差役。街道两旁的百姓,个个翘首以盼,想要来沾沾文气。
一连串的朱漆牌和紧跟在后面的官衔牌,这都不是钟宁想看到的,后面的仪仗,手握金瓜钺斧朝天镫的差役,还有一排排手里举着彩旗锣鼓,只为增添声势与排场的差役,她更是见惯了。
她目光快速掠过这些不要紧的,终于,她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披红簪花的状元郎。她听说,这状元是吉安安福人士,中年及第,离得太远,模样看不清,但只看那身形气度,倒还算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