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些翰林清贵都是曲意逢迎之辈?水确实是好,但这也太过稀疏平常,真是什么都能找到夸的地方。”
“就是啊,但凡人家周阁老多说几句话呢,这也太刻意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毕竟是主人,总要奉承一二吧?”
“反正我不会挑这样的人做夫婿。”
……
旁边的母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唐素期侧目看她,“母亲有事?”
姜绾摇头,“杳杳也需得仔细,无论如何,做这般姿态的男子,不可取。”
“杳杳知道。”
流杯曲水,席间,杯盏停至哪位宾客身前,宾客便需以题作诗。这时间仓促,又难以把控,若非满腹经纶,才能出众之人,当真,提心吊胆抓耳挠腮。
恰巧流杯亭到一位张姓的翰林编修跟前,他略一介绍自己,便开口作诗。
“润石原无声,赴壑自有程。潭清见云影,终古伴山青。”
以水无声润石,依势而行,引喻谦逊,顺势、持守的君子之德。平平顺顺,虽不算出彩,但也有算有些急才。
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有人不满意。
“张编修此诗确实扣题,但意象却略微逊色,赴壑、伴山,既是认命,又为附庸,水之德,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更能穿山破峡,在这诗中,反倒落为陪衬了”他笑了笑,话锋一转,“君子德行,不惧不畏,当有昂扬进取之意。”
说话的人气质轩然,眉目高扬,与那张编修同样隶属翰林。虽品级不高,但此人家世显赫,承荫至此,且腹中有几分墨水,平日里就和张编修不大对付,今日更是借着探讨诗句,讽刺张编修格局狭隘,甘居人下。
席间有一瞬安静。
顾之岑余光打量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张编修,他面露窘迫,脸颊已有一层薄红。
这确实与顾之岑无甚干系,但这张编修乃浙江人士,虽不是与他一样出身绍兴余姚,可两人勉为其难有几分同乡之情,他若真当无事发生,今日后,他温吞谦卑的名声便会一点点被蚕食。
浙江学子之间,按理来说,是应当互相帮助提携的。
顾之岑低垂眉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水载万物,包罗万象,自有千姿百态,张编修所言,不过是水的涧溪之性,林大人取其一态而下片面之断,岂不可笑?”
顾之岑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着靛蓝色交领袍服,身形利落挺拔,日光下,交领袖口处金丝银线交织绣成的滚边纹路泛着细碎的光。他漫不经心的摆弄手中杯盏,垂眼瞧着流觞曲水。一眼望去,只觉得华丽贵气,满室熠然生辉。
是与他同样位列一甲的黎承安,张扬肆意,言谈举止,难掩倨傲之态。
只是他毕竟出身顺天,是公侯之家的嫡长子,那位原本出言讽刺的人晓得他身份,只笑着道了句‘黎大人所言极是。‘便再没有出声计较。
这道清越的声音,同样落入了列坐女客席间的唐素期耳中。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她轻易就将人认了出来。
只是就她所知,黎承安向来是最讨厌这样的场合,即便他确实是青年才俊,唐素期也没想过他会来参加这次文会。
这段风波就此揭过,席间又重回热闹。
但这回,再也没有轻易出言挑事的人。文会和和顺顺,直至间隙,她与母亲交代,想去廊下站站。
姜绾俯身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去吧,有不少小娘子都在那边呢,那边位置更好,更看得清那些年轻才俊。”
“……好。”她起身离席。
这条抄手回廊极宽敞,旁边就是绿竹假山,唐素期找了处僻静些的地方,抬手轻揉额头,稍稍缓了缓,那几欲作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