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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唐宅主屋中堂,唐素期与母亲嫂嫂三人同坐一桌,一道用晚食。
一刻钟过去,唐素期停了筷箸,垂手呆坐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本来就没吃多少,面前的菜也不怎么动,她这般样子,自然引起了两人注意。
姜绾吩咐身边的仆妇把菜碟撤下去,又偏头看向唐素期,“杳杳怎么没吃多少?可是今日的菜色不合胃口,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和母亲说,母亲明日叫厨房准备。”
她缓缓摇头,“方才在周阁老家吃的挺多,这会儿还不饿,我若有想吃的,自己会去和厨房说,母亲不必挂心,我只是觉得席上有几件事有些奇怪,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徐毓好轻啜丫鬟递来的解腻茶水,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有什么奇怪的,杳杳不妨说来听听。”
她自打和唐素期认识,就晓得,唐素期和寻常的闺阁小姐不同。她爱看一些杂书。就她知道的《齐民要术》、《考工记》、《耒耜经》……这几年因为要学着女工又要学着打理庶务,就没怎么见她去书房里翻翻找找。
成日安静的待在闺房里,不时的跟着母亲学习,几年下来,人性子也静了不少。
但徐毓好知道,唐素期脑子里的那些非同一般的想法一直都还在,自己花房里造的虹影,放在屋檐下的量雨器,还有支在绣绷架上用来分线的木轮,这些东西她都觉得挺好用的。
“文会后头上的果盘里面有福建来的荔枝,这才五月末,时候对不上,那会儿便有不少人觉得好奇,问起来,说是因为今年暖的早。”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天气暖,荔枝成熟的早,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唐素期偏头去看自己母亲,“母亲可还记得,前几日管家送过来,我们在江南采买布料的册子?”
姜绾点头,“自然是记得,才买的绫绸缎纱罗,价格都略有上浮,管事嬷嬷还提起,说是这些料子,骨力稍软,色泽不如往年鲜亮耐久……但我也问过了其他人家的,今年都是这样,并非只有我们的料子不好。”
姜绾在京中有许多未出阁前就相识的好友,尽管早些年跟着唐琮一起外放过,在外头待了许多年。但如今回了京师,熟络起来,大家也就都有了联系。现在时不时也会约着一道出去玩,今日你来府上做客,明日去她府上做客。
这会儿徐毓好插进话来,“前几日我收到母亲那边来信,母亲也在信上说,今岁江南雨水多,好染料难得,布料也就没有以前那样好。”
唐素期微微颔首,睁着一双圆润的杏仁眼,缓缓开口:“这便是奇怪的地方,江南布料染色不牢,光泽暗淡,那是因为雨水多,若是雨水多,荔枝怎么会还早熟了?”
都是南边,离的也不算远,按理来说,大致天气不会相差太大,怎么会一边风调雨顺,一边雨水连绵,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又接着道:“若是真暖早,荔枝成熟好,收成好,那应该是丰产,更是功劳一件,主掌中馈的夫人问起,庄头应该是讨功,而不是寻了个早暖的理由,这更像是在藏着掖着什么事情。”
“杳杳的意思是,那荔枝兴许没熟,或者熟的不好,只不过是别处或者是用方法催熟的?”
顺着话想一想,徐毓好也觉得十分有理,“恐怕是福建那边也雨水多,收成不好吧,庄头怕夫人责罚,就想着先遮掩一二。”
但徐毓好又觉得,南方收成不好,也影响不到他们北方,应是不大要紧,于是便出言宽慰,“南方雨水多,稻谷减产,对我们北方应该是影响不大,杳杳不必过于担心。”
“是啊。”姜绾也应和道,“这天气常常变幻莫测,南方时常雨水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大不了这布料粮食贵些,开支多一些,我们节俭些应对,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话是这么说,但唐素期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实在过去的太久,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又年纪太小,许多事情已经随着年年岁岁而渐渐淡忘,很多事情也记不太清,除了那些摊得上石破天惊的大事,大多都没什么印象。
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开口问母亲:“父亲这趟出外差,要多久才回来?”
“我也不知,这趟外差来势匆匆,他也没与我多说几句,只说了是去湖州公干,寻常巡查,归期不定。”
又说了几句,唐素期回了自己院中。
这会她没什么睡意,坐在槐树旁的石桌下,昂着头望着满天月色。
繁星点点,月轮高悬,明日应又是天气晴朗。
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更是蔓延一片,顺着院墙爬去了邻居家中。而一墙之隔,也有一棵如此高大的槐树。
她朝高墙远眺,树上枝桠竟依稀可见人影。
唐素期杏目圆睁,按捺住不安,凝眉细看。
“……黎、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