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田庄那日分别,已有一月。
黎承安每日散衙归家后,都会在自己院中坐着,抬头望着那棵已经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与一堵院墙边上的那棵毗邻。
有时候隔壁院墙也会点着灯,他便知道唐素期没有睡得那样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换做平常,他要真这般好奇,越过院墙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避着唐家的下人。
要是碰巧唐杳杳也在院中坐着,他定然能看见,那双水润润的眼,望向他时,满是讶异,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犹记得,他捧着两盆花送去给她时,她还有意问他,要如何强身健体,才能做到像他这般,身姿轻盈灵活,这样高的院墙也不在话下。
勤学苦练自不言说,也不是何人都能做到,他和她说,若是想学,他来教她。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闲暇之余来找他,结果,将将过去一个月,好像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
任何事情都能勾住她的眼,绊住她的脚。
除了他。
他更恼恨的是自己,为何这样,总是对她生起龌龊的念头,看到那张皎然若月色的脸,想要亲近,想要舔舐啃咬,真如牲畜一般,礼义廉耻都白学了。
清静经、心经抄了千余遍都没什么作用,还不如他与父亲酣畅淋漓的打一场。
次数多了,母亲又要来寻他的麻烦。
要是唐杳杳心仪于他,何来这样多的烦扰?他们成婚,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偏偏,从始至终,她的择婿人选中就没有他。
他想要见她,又害怕见她,怕他显露出的那点龌龊,让她觉得恶心。
母亲说,他日子一帆风顺,不要学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故作姿态,确实有理。时过境迁,不得志的人似乎也有道理,就如他一月来日复一日,都会望月消愁,可这愁绪,不减反增,倒让他愈发想要见她。
若唐杳杳是月中仙娥,他这般望月消愁,也算是日日相见了。
愁不见减,他便只能多花些精力在其他事上。
在翰林院中,黎承安鲜少掩饰自己情绪。平日里大多不会冷着脸,只是眉宇间带着骄矜倨傲。
大多人都知道他是长宁侯世子,便觉得他身上的倨傲,是身份使然,也觉得合乎情理。他又从来不自矜身份,与同僚之间秉持君子之交,待人处事合乎尺度礼法,所以和其他编修、修撰,或是侍读、侍讲学士,都相处得还算融洽。
以至于这一月以来,他寡言沉闷的模样,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只是顾及着他身份,也没有人出口问询究竟是为何事。
卯时三刻,翰林晨会后,掌院学士在衙署正堂召见几个编修、检讨,当面交代了今日要做的事务。
黎承安与顾之岑两人是同榜进士,又都为编修,偶尔也会分在一起修史撰文。只是大多时候两人都没什么交集,除了公务上偶尔说几句话。
这日与往常无甚区别,黎承安与其他几个编修,一起在史官堂修撰国史。
史官堂在翰林院正堂东侧的配殿,环境清幽简陋,事务简单,无外乎整理旧档,誊抄文书。难捱的,还是这过分的肃静。除了与邻近的同僚低声商讨,再多的便是宣纸与毛笔摩擦的声音,很是磨砺性子。
黎承安自入了翰林,多数时候都待在史官堂,少有的几次,掌院学士指派他起草诏令,他便会去翰林正堂,待在侍读学士身旁,草拟完敕谕后便交由侍读学士过目。与之相反的,顾之岑大多时候都待在侍读学士身边,起草诏令敕谕,偶尔才会去史官堂,与他们一起编修国史。
内阁很喜欢顾之岑的文笔,他写的公文和敕谕,得过内阁阁臣和皇帝的赞赏。既然做得好,那便会经常做,于是掌院学士指派他的次数也逐渐增加,而他的文采也愈加展露于人前,加上他出身浙江,又是一甲探花,不少阁臣都有隐隐拉拢他的意思。
掌院学士几日前就得了消息,内阁提名顾之岑为侍奉圣前的展书官,皇帝也应允了此事,不日便要让顾之岑在讲经陪侍左右,便是每日日讲都要参与。
既能陪侍在皇帝左右,又能在担任讲官的朝中重臣面前露脸,这在一众翰林编修中,都是十分喜人的差事。
但这展书官对品貌颇有些要求,向来都是眉眼俊朗仪表不凡,声音清越的年轻翰林担任。
也是这层缘由,顾之岑入选,没人多讲什么。
莫说翰林院,便是寻遍京城,也再难找出有顾编修这般好相貌的青年才俊,这是翰林院中不少人公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