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忱坐在一旁,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抬眸去看,不想竟是熟面孔。
来人虽步履匆忙,神色却未见半分慌张,从容自若,昂首阔步越过门槛,行至正堂,在唐素期面前停下脚步。他着一身沉香色云纹窄袖直裰,腰束玄色鞓带,乌发以青玉簪全束于顶,一双凤目半掀着,倨傲清贵,好似何事都不能让他放在眼里。
赵卓青脸上的笑都快要维持不住,怎么又突然多了个人?她家这是私人马场,因着她爹漕运都督的身份才能有的,不是随便和人都能来的。
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这时她才晓得,面前这人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他母亲余敏蕙和自己母亲楚惊鸿是出阁前就关系要好的闺中密友,和唐素期母亲一样。不过各自成婚之后,都因为丈夫官职调动,长久没有待在一处。也就是这几年,他们家搬回了京城,才再次有了联系。
不过,他就是想来,也来得太匆忙了些,这样临时,这样着急,真是……
这么一来,男女双方人数不就对不上了。罢了罢了,她也不是那般忍不了一点不对称之人。
赵卓青拿出她的容人之量来,带着一众宾客去了马场。
入目四野平坦开阔,除了跑马道上青草稀疏,其他地方都一片绿意盎然。
既然都来马场玩了,那自然是要骑马,而单纯骑马实在无甚趣味,赵卓青为主家,便定下规矩,来一场比试。
“绕着马场跑圈,在中间几处设有箭靶,靶心为圆,共有十圈,射箭越靠中心者则为胜。当然,取胜者,有彩头,就把我家新得的大宛马小马驹赠与赢家。”
“各位意下如何?”
大宛马是西域出产的良驹,耐力足,又健壮高大,实为一代名马。这当然是个好彩头,甚至是有些过于贵重的彩头。
唐素期闻言,生出几分顾虑,在其他人去马厩挑选马匹时,走到赵卓青面前问她,“是否太贵重了些?”
“不打紧的,过来的都是朋友,是知交之人,赠与他们又有何妨?”
“只是不要让那范衢得到就行。”
“我那两位姊妹你知道的,骑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其实我们这一行人中,除了阿期你,骑射本事都是不错的,后面来的那位黎世子,我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他,但听过他的名声,十二岁就能百步穿杨。”
这些,唐素期都知道,他们自小在一块长大,这些事她又怎会不知,不仅知道,她还亲眼见过,那个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
只是这回,母亲担心的事终究还是要发生了。骑射的本事她不行,连骑马也就是这半个月才学会的。射箭的话……她投壶还可以,但射箭和投壶应该是两码事。
马厩里不少马,几人都在挑选,唐素期则走到自己这几日一直骑的马旁边,轻轻抚摸它的鼻子。
见它亲昵地贴近过来,又给它喂了些干草。
“唐杳杳,你就一声招呼都不与我打,当做没看见我?”
唐素期偏过头就看见矗立在自己身旁的黎承安,他背光站着,恍惚一瞬,她看不见他神情,只是因为离得太近,能闻到一缕浅淡的甜香,蜜罗柑混杂着栀子香,他居然喜欢这样的气味么?
“没有,只是没寻找机会,”将剩下的干草都喂了,她拍了拍手,取出袖中绢帕,将手上残存的干草渣擦拭干净,“我还想问,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黎承安挑眉,郑重其事道:“那日你和我说了要与郑忱见面这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放心,干脆就递了帖子,也来赴会。”
唐素期不解,“有何不放心?”
他眼皮轻颤,一双凤目好似蕴含着细碎微光,“我长你四岁,又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堪为你兄长,这段时日,唐樾赴淮安治水,没有空闲来关心你,我暂代他,为你掌眼一二。”
黎承安自小便是这样,事事为她处虑周全,让她觉得可靠安心,便是这份源自兄长的关怀,让她生出了微妙的绮念。
唐素期面上一松,缓缓应下,“那便劳烦景清哥哥了。”
一丈远处,范衢将马匹从马厩牵出,轻抚马首,借着高大的马匹遮挡,目光不时在两人间停驻。
他面上挂着惯常有的清浅笑意,眉弓压低,眼中颇有深意。
观此二人亲近,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二皇子属意的王妃,很难得手。
但这也合乎情理。
范衢始终认为夫妻二人应当互相匹配,尤其相貌。唐侍郎的女儿,生得这般皎月之姿,那二皇子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挑个貌若无盐的高门贵女,便应当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