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弯腰自己脱了另一只靴,把石子倒出来,穿上靴子站直了,朝李隆基拱了拱手:“谢陛下。”
他退回了角落里,站在那儿不动了。
当晚散场的时候他走得最晚。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高力士从侧廊里走出来,跟他迎面碰上。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住了。
高力士看着他,语气不冷不热:
“李翰林好脚力。”
李白拱了拱手:“有劳高公公。”
高力士没再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踩在石板上。
李白站在原地,看着高力士的背影消失在廊拐角。
夜风吹过来,把他后背上湿透的衫子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干干净净的,但刚才那粒石子硌了一整天了,走路的时候咯着脚心,他忍了好久。
他转过身往翰林院走。
路上他心想:他知道高力士不会放过他,知道李林甫也不会放过他。他清楚。
那粒石子可以捏出来扔掉,也可以一直硌着。他选了前者。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王维还没睡,门口的灯亮着。
李白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王维从窗子里伸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让高力士给你脱靴了?”
“嗯。”
王维沉默了片刻:“你疯了。”
“我没疯。”李白站在窗外面,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我就是脚疼。”
王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李白站在黑下来的院子里,头顶的月亮很圆,照得太液池的水面白晃晃的。
他没回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风是热的,带着太液池水汽的潮味,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枣木刨子,在月光底下翻了个面。
那个稳字在暗处看不太清,但他用手指摸了一遍,笔画还在。
他把刨子插回去,站起来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他进翰林院的时候,发现走廊里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在笑,但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走近那声音就断了,只剩下假装翻书的声音。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坐进去,铺开纸,研墨。墨研到一半的时候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个绿袍小太监探进头来:“李翰林,李相公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