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一窝幼隼。
许是被刚才岩壁上坠落的动静惊吓,幼隼落巢,体验初次飞行。
毛绒绒的小翅膀极力扑闪,稚嫩的喙发出喑哑啼鸣,三只幼隼渐渐稳住了身形,在天地间犹如轻盈的扁舟,自由浮游。
远处传来高亢的鸣叫,两只成年游隼如飞箭离弦,俯冲至幼鸟身边,张开翅膀,护佑盘旋。
“攀岩真是有趣的运动。”李应迟嘴角微微弯起,目送游隼一家远去,“谢谢你,grace,在某些时候,意外或许就是惊喜。”
grace眸光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听上面响起几声焦急的叫喊:
“grace!lance!你们没事吧?”
grace连忙高声回应:“妈妈,我们没事!你不用下来!”
海勒仍有些担忧,不放心地问:“你们还能继续吗?”
还能继续吗?grace看到李应迟手臂上的伤,想开口问,可是对上那双和她同样黑亮的眼睛,又觉得不必问。
她好像有些理解那个金发男孩在跟她聊到这个男人时,隐藏在抱怨背后的夸耀了。
“出发吧。”李应迟说。
grace笑起来,“出发吧!”
*
李应迟不知道已经在岩壁上攀爬了多久。
炽烈的阳光渐渐被浅淡的云层遮罩,在岩壁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晕影。
希诺俱乐部的岩友们都已经陆续登顶,完成了攀登挑战,岩壁上逐渐空寂下来,只余李应迟一个人。
他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距离,甚至感受不到自己。
他想他的肌肉一定是疲劳到了极致,所以连发出哀鸣的力气都没有,只消极怠工一般任由主人将它们搬来挪去。对于新手来说,攀爬这样的山壁还是太过勉强了。
心脏在跳吗?是的,时而很剧烈,时而很平缓。
汗水在流吗?是的,浸湿了他的运动背心和安全带,又被岩壁上的风耐心擦拭。
李应迟,你在享受吗?
——是的。
李应迟抬头望向下一个岩点。距离他有些远,以他现有的体力,跃过去很有难度。他可以继续挂在这里,缓慢地思考和犹豫,也可以——
李应迟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流云亲吻太阳,倦鸟亲吻松林,落英亲吻水面。他攀住了岩点。
义无反顾,举重若轻。
是的,他的身体很疲惫,可是他很享受。
他没有欺骗金正嘉,越是接触攀岩,他越能体会其中的乐趣。他并不觉得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有多辛苦。
相反,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类的一切焦虑、压力和烦恼在岩壁上都显得那么弱小。
在岩壁上,风是自由,阳光自由,飞鸟自由。李应迟,也是自由的。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来他失去了自由。
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思想和灵魂,而是他的情感。
和方又谨之间的情感。
他被困在了这段感情之中,画地为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像在岩壁上犹豫会让人步履迟缓,直至耗尽体力,在感情中的犹豫也会无形消耗他,消耗他的心力,他的责任,他的坚持,甚至于,消耗这段关系本身。
和方又谨的关系维持了太久,太习以为常,以致于方又谨提出分手之后,他都没有真正和他分开的实感。
从前他们也总是出差,许久见不到面。刚到挪威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这好像只是一次漫长的差旅。等到出差结束,回到熟悉的办公室,他和方又谨之间又会回归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