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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2页)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士”,与多一个立人旁的“仕”,只不过时序早晚的差别。仕,首先是士;而士,也必须以成为一个仕为目的。所以,“学而优则仕”,是士的必由之路。但“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耐不得寂寞者,倘不是化为自怨自艾的沉沦嗟叹,就是生出自暴自弃的莫名躁惘。何晏的表现,属于后者,便是张狂了。

但知识分子中的轻薄之徒,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高估自己。由于自我评价与实际值的背离,便会感觉所获得的报偿远远不足。由于这种以为欠他太多的债权意识,不满情绪愈益增加,轻则乖戾张狂,重则敌对抵抗。而统治者才不在乎知识分子的作乱犯上,让你蹦,又能蹦得多高?只要老子高兴,不过像捏死一个臭虫那样,顷刻间便化为齑粉。因此,何晏的结果可想而知,不是以卵击石,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资治通鉴》载:“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才’,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诸己也。”他认为:夏侯玄深识远鉴,所以能精通天下的才志,司马师虑周谋全,所以能把握天下的大势。至于不用费力而飞快向前,不用行动就达到目的,能够出神入化者,我听说过这样的形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他之引用《易·大传》里这三句话,前两句比喻重量级的夏侯玄和司马师,后一句的用意非常清楚,就是突出他自己。看来,何晏已非一般的自负,而是头脑膨胀,不可一世,是注定要失败的了。

在政治上比不上夏侯玄的雄厚资本,权势上比不上司马师坚强实力,何晏只有在文化领域里,倚仗其才智,施展其口辩,驰骋一时之雄了。于是,“与夏侯玄、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到他做了尚书,有了位望,自然更是门庭若市,谈客盈坐,成为当时朝野清谈的一位精神领袖。“晏能清言,而当时权势,天下谈士,多宗尚之”。更有一群声气相投的诸如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之流,相鼓吹,共煽惑,满嘴空话,信口雌黄,虚无飘渺,大言不惭。这些人,视**为通达,以信守为顽固,能苟安为高尚,性刚正为欺世;脚踏实地为庸俗,荒诞浮夸为超脱,循规蹈矩为无能,**佚腐朽为飘逸。然后,就在社会上产生出一批所谓的名士,或过度饮酒,终月不醒,或装痴作狂,全无心肝,或赤身**,满街横卧,或长啸狂歌,凡人不理……当时,作名士,是一种潮流,而名士,若无怪行异举,奇谈怪论,也名不起来,于是,在名士们竞相比赛地放浪形骸之下,社会风气也日益地随之败坏。

最严重的,莫过于何晏所倡导的寒食散的流行,为患一时了。《世说新语》载:

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寒食散论》曰:“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寡,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也。”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也持此说法:“晋人多服寒食散,今《千金方》中有数方。苏轼曰:‘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以济其欲。凡服之者,疽背,呕血相踵也。’”由他带的这个头,以致造成声势,实在是害人不浅的。这多少有些类似“文革”末期,人们不知从何兴起了喝红茶菌,打公鸡血,站鹤翔桩,练特异功的一窝蜂式狂热,又与晚清的义和拳运动,坚信刀枪不入,而扶清灭洋的愚昧行为,同属人们陷于世纪末的迷茫中,寻求刺激的癖嗜。凡属上升的,健康的,理智的社会,这些不值一嗤的歪门邪道,根本无立足之地。

从《晋书·皇甫谧传》里,看到他服用寒食散的痛苦,就略知遗患之甚了。由于他“违错节度(想必是药剂过量或配伍失衡的错失),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瘟疟,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噏,父兄见出,妻息长诀。”这和如今那些上了“大气功师”招摇撞骗的当,而走火入魔者,纯属没病找病,活该倒霉,丝毫也不必去同情。所以,清人俞正燮说:“晋人之散,唐宋人之丹,其为鄙恶,直近时雅片烟之比。”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也讲过:“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绝对是一种残酷的自虐,近乎霭理士《性心理学》里所说的“施虐”与“受虐”的性变态。从这里,似可推断傅粉何晏的种种异端,恐怕与他不同于正常人的性心理有些什么关连。

尽管何晏颓废荒唐,言行不轨,生性**,恃才狂傲,在公元239年以前,自儿时就憎恶他的曹丕,为帝王之尊时,也没有动他一根毫毛,任其自便。后来,曹睿继位,这位皇帝也十分讨厌他的浮华,对他“急于富贵,趋时附势”表示嫌恶,但也不曾采取什么箝制措施,顶多就是“抑而不用”罢了。这说明知识分子表现欲的泛滥,有时候,正如孔雀那华丽的羽毛一样,虽然能成为致祸之由,但是,倘不对统治者构成什么威胁,不造成政权安全的危机,也许睁一眼,闭一眼,以示皇恩浩**;如果超过帝王所能承受的界限,恐怕就不会泱泱大度了。

古往今来的“士”,也就是知识分子,有多少人在与统治者的这种考验耐力的游戏中,以玩火自焚而败北呀!文学家玩政治,和政治家玩文学,是不一样的,政治家玩不好文学,可以不玩,而且哪怕玩得极不成样子,你文学家还不得山呼万岁地叫好;但文学家玩不好政治,就得把脑袋押上。何晏的悲剧就在于他近五十年坐政治的冷板凳,一肚子不平,倒获得相对的放浪形骸的自由。一旦他卷入政治的漩涡中去,就不由自己,即使想退出赛场,重回看台,也由不得你了。

所以,冷落,寂寞,没有掌声和鲜花,未必是坏事。

一热,热到发烧三十八度,倒要坏事,何晏现在肯定忙得顾不上“服妇人服”在洛阳街头乘车遨游了。他现在太得意了,尤其那些轻浮圜薄之徒,沪语所谓“轻骨头”式的文人,得意之后必定忘形,而且也必定像《红楼梦》中所言,“得志便猖狂”的。

“是时,何晏以才辩显于贵戚之间,邓飏好交通,合徒党,鬻声名于闾阎。”尤其曹爽当政后,用他们的计谋,将司马懿削职虚权靠边站后,更加有恃无恐。何晏也由此飞黄腾达,“用为中书,主选举,宿旧多得济拔”。于是,他在政治绞肉机里愈陷愈深,而不能自拔。“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为非作歹,横行不法,以至于有人向曹爽的弟弟建议:“何平叔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以上引文均见《资治通鉴》和《三国志》)

忘乎所以到如此地步,何晏已经成了一个无聊无耻的政客,这样,离他生命途程的尽头,也不太远了。

公元249年的高平陵事件,其实是司马懿发动的一次政变。驽马恋栈豆的曹爽,加之围绕他身边的狡诈奸宄,不成气候的浮薄文人,那敌得住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结果被收狱处死,严惩不贷。最高权力的争夺,总是伴随着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大难临头的何晏,于战兢兢间,没想到在砍头前,司马懿还有兴致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居然教他主持审理这桩大案要案。难道他会胡涂到看不出他的下场吗?心毒手辣的司马懿会给他好果子吃吗?但知识分子的习性,最容易患得患失,于是他机会主义地以为网开一面,便马前鞍后,屁颠屁颠地积极行动起来。为了立功赎罪,对他昔日友好,旧时同僚,相契知己,挚亲至朋,加以刑讯逼供,穷追猛查不放,无所不用其极,以此来讨司马懿的好,幻想得到宽恕。到这个时候的何晏,风流倜傥全无,言辩文彩不存,连悲剧意味也统统失去,而成了一个丑角。

案子审判告一段落,何晏呈上去,一方面请司马懿定夺,一方面冀图恩典。谁知翻阅以后,司马懿竖起大指和食指,作八状,意思是要屠灭这个数字的家族,方才解恨。但何晏只报上去丁谧、邓飏等七个要处决的案犯,司马懿一个劲摇头,说还不够。何晏看那张脸,岂有不明白之理,连忙试探:“难道还包括我?”司马懿颔首点头道:“这就对了!”于是,当场逮捕何晏,一并斩首灭门。

何晏著述甚丰,但多散失。传世有《景福殿赋》一篇,与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齐名。另有《论语集解》十卷,是研究《论语》的重要著作。《道德论》二卷,应该是他积数十年清谈大成的得意之作,现只存有部分佚文。据《世说新语》称:“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弼),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假如何晏一生保持这种清醒和自知之明的话,也许不会弄到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

或许,一时的清醒,一时的自知之明,大概不难。一个人,特别是文化人,要求得一辈子的清醒,一辈子的自知之明,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但是,这个目标,难道不应该成为我们的期许或努力为之的么!

殷鉴不远,覆辙长存,能不令诸多舞文弄墨者,引以为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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