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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页)

由此想见胡服骑射,好战尚武,游掠虏获,以掳劫剽夺为生的拓跋氏,早期侵入中原,是如何的暴虐残忍了。因为文化特别低下的原因,便专注于破坏和毁灭。所以,这些头顶留一撮毛发的拓跋氏,后来成了统治者,汉人在背后仍称他们为“索虏”。上面所说的那个韩风,他要杀将起来的时候,肯定是寸草不留。

欧洲十字军的东征铁蹄,将埃及,拜占庭文明消灭殆尽;汪达尔人从西西里杀来,辉煌的罗马文明便毁于一旦。同样,中国历史上的每一次浩劫,都是由外来的低文明的民族,和无文化的农民,以及帝国主义的雇佣军所造成的。“文革”期间,凡以破四旧为名,进行打砸抢者,以痞子先锋自居,打倒一切者,以读书无用论,大串连点火烧荒者,以知识越多越反动,折磨知识分子者,与拓跋氏肆虐文明,摧残文化的野蛮心理,不过大同小异罢了。

由于崔浩将汉族的政制和刑法引入北魏,经济上由游牧向农耕发展,拓跋氏一旦从马背上下来,便很快地被汉化了。征服者反过来为被征服者的优势文化所征服,中国历史上这幕常见的话剧,不厌其烦地又搬演了一次。

到了魏孝文帝元宏,走得更远,连自己祖宗的姓氏也改了,拓跋改为元,实施了全盘的生活上的中原化,甚至禁止用胡语,“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以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禁止穿胡服,“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旨?”而且“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放,清河崔宗伯,荥阳郑义,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陕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亲,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以上均见《资治通鉴》)。直到这个时候,拓跋氏政权才完全摆脱了早先的落后愚昧状态。

而且,还要将山西大同的首都,迁到洛阳去,那些贵族死赖着不走,其中的坚定顽固保守派,过去凭藉武力,为所欲为,如今却要受汉人官员的制约。嫉恨文明的同时,作为战胜者,就要进行残酷的报复。拓跋氏以人数不多、文化低下的游牧民族,统治人多地广文化较高的汉族地区,不得不使用汉族的官吏、士族、和文化人,但又十分忌畏这些文化教养高于他们的被统治者。于是,猜疑忌畏,动辄问罪,大张挞伐,殃及无辜,便成为文化低下的主子们的发泄肆虐的手段。

北魏崔浩的悲剧,就是这样产生的。杀他的同时,不但“诛清河崔氏无远近”,连“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一下子,就把那些名门望族,比拓跋氏文化层次要高得多汉人,一网打尽。因此,劣强而汰优,便是野蛮战胜文明的苦果。

现在回想陈寅恪那样的大学者,在“文革”期间受辱于无知的群众,也就不以为奇。凡落后者,无不反对开化;凡愚昧者,无不仇恨文明;凡文化处于低下状态者,无不对拥有文化的人嫉恨不已。好一点的,采取戒备疑惧的态度,糟一点的,就是敌对仇视,除之而后快。这些人手中,一旦握有生杀大权,他的第一假想敌,就必是知识分子无疑。哪怕知识分子已经匍伏在他面前,输款纳诚,三跪九叩,吾皇万岁万万岁。他也不放心,视那个磕头如捣蒜的文化人,为首先要防范的阶级异己分子。

所以,在中国封建社会里,文化要想发展,主要因素是统治集团不那么与知识分子为敌,次要因素是社会的相对稳定。若两者俱备,就出现汉唐文化的辉煌气象。若兵荒马乱,遍地哀鸿,征战厮杀,民不聊生,如果统治者不跟知识分子太作对的话,如晚唐,如南宋,文化发展也不至于完全停滞。要是像秦始皇那样焚书坑儒,赶尽杀绝的话,哪怕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也会出现全国范围里的万马齐喑局面。

最眼前的例子,就是“文革”中把作家都关进牛棚的时候,一个个领教无产阶级专政,唯知检讨悔过,低头认罪,苟延残喘,但求活命,哪里还有功夫为文学兴灭继绝呢?所以,还真得感谢浩然先生,否则,那十年,在文学史上,就彻底空白了。所以,文化的兴废,艺术的枯荣,文明的发展与倒退,知识分子的生死存亡,全系于统治者的一念之间,确实是数千年中国的事实。

如果,北魏的崔浩,这位豪门子弟,朝廷重臣,有比他大约早一个世纪的前秦王猛那种难得的清醒,了解拓跋氏的野蛮性,和他们对汉文化的警惧性,而不得意忘形,将矛盾激化,历史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所以,有的知识分子,总是过高估计了个人的力量,认识不到文明在野蛮的铁蹄下,那总的说来是可怜巴巴的命运。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某种程度上说,是自己把命玩进去的,谁让他得意之后,还忘形呢?

晋室南渡,一部分大士族如王、谢豪门,到南方去了,留下来的汉族上层人物,自然也就不得不与少数民族政权合作。崔浩和他的父亲崔宏,是为北魏的建立作出杰出贡献的士族代表人物。连魏国的国号,也是崔宏倡议的。虽然有的戎狄之君,用讨这些大士族的女儿当老婆的办法,来改变自己的成份;正如今天,有的作家忽然以为懂得些洋情调,就觉得成了贵族,攀一门高亲,认一位名师,也跟着家学渊源,或学富五车起来一样,都是一厢情愿,作不得数的。中原知识分子与拓跋氏政权的精神上的对立,固然是民族矛盾,但实际仍是文明与野蛮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三至五世纪,黄河流域在少数民族的政权统治之下,老百姓始终引颈南望,仍是把地处江东的晋,和稍后的宋齐梁陈,视作正统所在。说到底,这种民心所向,表现了对文明的向往,和对野蛮的痛恨。所以,354年东晋大将桓温率军入关,驻灞上,三辅郡县争先归附,“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所以,那些外族统治者总有窃居人上的自卑心理。383年苻坚在淝水之战前,他的弟弟苻融劝他:“且国家戎族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不绝如缕,然天之所相,终不可灭。”于是,如王猛,如崔浩,这些为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做事,而且担任重职的大知识分子,都是竭力劝阻所辅佐的北族统治者,不对南朝兴兵动武,我们可以说是他们灵魂深处的“衣冠家国”的民族情节,不管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其实质意义还是为了护卫中华文明。相反,在促成对其他少数民族的战争上,倒是不遗馀力的鼓吹,说穿了,不过让他们以蛮制蛮,互相残杀罢了。

所以,跟少数民族皇帝,进行这种迂回战,是一场如履薄冰的危险游戏。

王猛要高明些,因为“少贫贱,以贩畚为业”,与社会接触,深谙世情。史称他“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为意”。超脱而又严谨,无欲加之慎重,这是他能够始终保持清醒的原因。

崔浩虽然“博览经史玄像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但这位出身名门的贵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未免高傲自许,自我优越,行止随意,清高慢世。史称他“纤妍白皙,如美妇人,而性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谓己稽古过之”。历仕道武、明元、太武三帝,位列中枢,出谋画策,言听计从,不免得意,便少了一份应有的谨惧。

这两位政治家的幸与不幸,也就在这里分晓了。

苻坚得王猛,自比刘备得诸葛亮。“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长吏席宝,数谮毁之,(苻)坚大怒,黜腾、宝,尔后上下咸服,莫有敢言。”然后,“迁尚书令,太子太傅加散骑常侍,猛频表累让,坚竟不许。又转司徒,录尚书事,馀如故,猛辞以无功不拜”。于是,“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猛上书固辞不受”。在政绩上,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一直到他病重的最后时刻,“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宜渐除之。’”终其一生,以文明来遏制野蛮,给自己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拓跋焘对于崔浩的宠遇,不亚苻坚对于王猛,但崔不像王那样拒谢,而坦然受之。魏帝曾“引(崔)浩出入卧内,加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赏谋谟之功。世祖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尽规谏,匡予弼予,勿有隐怀。朕虽当时迁怒,若或不用,久久可不深思卿言也。’”信任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又召新降高车渠帅数百人,赐酒食于前,世祖指浩而示之曰:‘汝曹视此人细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藏,乃逾于甲兵。朕始时虽有征讨之意,而虑不自决,前后克捷,皆此人导吾,令至此也。’”

一个人不怕得意,就怕得意以后的忘形,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宠任,专制朝政。尝荐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为郡守”。哪怕太子晃很不满意,他“固争而遣之”,别人替他担忧,“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胜于上,将何以堪之?”果然,太子晃即位,“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世祖虽知其能,不免众议,出浩以公归第”。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是一个利益集团的总代表。在他认为需要的时候,可以容纳非集团的人,予以重任,甚至压制本集团的反抗,使其为自己效力。但是,这个被使用的人,忘记了是吃几碗干饭的,得意加之忘形,严重触犯了这个利益集团,还不知道利害的话,那就该死到临头了。

《晋书·阮籍传》:“(籍)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看来,得意忘形这一词语,由此而来,是对文人狂狷放浪的形容,并无恶意。不知为什么,后来,这四个字就多用作贬义词了。可能文人很像一个太浅的瓶子,装不进多少得意,经常要溢出来,这就是忘乎所以,而现出德行了。于是,最初用此词的一些赞赏的意思,便被彻底扬弃。现在,要说一个作家很得意,仅这两个字,还可能带有一点中性色彩;要说谁得意忘形的话,十之八九,是被大家所不屑、不齿的小人,或者浅薄之徒了。

仔细分析,这个词含有两层意思,得意,是一种精神状态;而忘形,则是这种精神状态的外在表现。得意,是自我心理上的满足,哪怕不得意的自以为得意,或别人管不着的暗中得意,与外界无碍。但忘形,或手舞足蹈,或情不自禁,或张扬卖弄,或无耻颠狂,影响到大家,就会遭到物议了。

如果崔浩清醒,那就赶紧收敛,还来得及。但他已经太忘形了,罔顾一切,就不可救药了。其实他提倡道教,攻讦佛教,已惹众怒。他阻止拓跋嗣南征刘宋,支持攻打蠕蠕和赫连昌部落,也使将领反感。他主张恢复门阀制度,与鲜卑贵族分庭抗礼,他经营官僚姻亲集团把持权利,都是很不得人心的。这个陷入困境的崔浩,还自我感觉良好,在编撰北魏《国史》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北魏第一文臣,将拓跋氏这个野蛮民族的全部历史,包括秽行丑闻、恶风污俗,“务从实录,以彰直笔,尽述国事,备而不典”,而洋洋自得。且刻在大石碑上,立于首都平城的通衢大道上,“往来见者咸以为笑,北人无不忿恚,相与谮浩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秘书郎吏等罪状”。

碧落黄泉,这个得意忘形的崔浩,路便走到头了。其实在作家中,也是有类似的人物,还记得在“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时候,即使坐在沙发上,也是四肢展开,呈“大”字形的张狂。眼睛抬得很高,凡人不理,谁也不在他的话下,连地球也看扁了。等到大难临头,灾祸迭生,风云莫测,吉凶未卜时,便魂飞魄丧,六神无主,瑟缩发抖,惶惶然不可终日,请他坐在沙发上,也只敢欠着半边屁股。

得意与忘形之间,确实存在着一道最好不要逾越的界限。得意可以,但绝不要忘形。因为一旦忘乎所以,而又不知节制,失态丢人事小,遭忌惹祸事大,说不定还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要牢记的一点是:野蛮,固然是野蛮人的特性,但文明人,有时野蛮起来,甚至比食人生番还起劲的。

崔浩被抓了起来,把他装进一个木笼里,比后来戴高帽游街示众还惨,押送城南,置于地坑。“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溲者何物,屎也尿也!文明落在野蛮的报复狂手里,那种挖空心思的折磨凌辱,便可想而知的恐怖残暴了。《魏史》的作者,出于一种文化人的同情,不禁叹曰:“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得意忘形者,能不由此总结一点东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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