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面他写的一首诗,也可看出他,即使想不做他自己,也难。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总是归。
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次韵郭功甫观予画云雀有感》)
列宁说过,后院里的鸡,飞得再高,飞不出院墙,只能在垃圾堆上啄食;山鹰有时也会飞得很低,但属于蓝天的它,永远要高高飞翔在碧空里。苏东坡虽然“悔不卑飞”,但他的这种“性格悲剧”,注定了不可能“卑飞”,这也是种下他一生不幸的根由。
林语堂作《苏东坡传》,把苏轼划入反对新政的保守派阵营,不完全正确。只是以司马光、欧阳修为首的保守派,人多正直,皆为君子,苏轼从思想感情上,从人文精神上,更容易彼此呼应,心际相通,因而贴近交融,自在情理之中。而以王安石为首的改革派,悉为奸佞,绝非善良,使得苏东坡从良知上,必然要疏远这类食肉类动物。
他从未全面否定新政,他在《上神宗书》里,只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场,觉得王安石的做法,峻急伤民,持不赞成的态度。同样,保守派上台后,全面否定新政,彻底停止改革,他也并未感情用事地附和声援,而且,颇悖众议地认为新政中的某些措施,未必不可继续执行。说苏轼是一个温和的改革派,或者,一个进取的保守派,或许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正因为这样,可怜的东坡先生成了两边都不讨好的尴尬人。就像《伊索寓言》里的那只蝙蝠,鸟类看它是兽,兽类看它是鸟,都对它抱有敌意,这种被拒绝的日子,就变得很难过了。
何况王安石,很嫉妒,如果,苏东坡的文学成就,不是那么令王安石不安,假如苏东坡是个鸦鸦乌的,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作家、诗人,王安石也许就不会把他当回事了。那些二三流的文人中的小人,或等而下之的小人中的文人,也就不会一路追杀下去,置之死地而后快了。苏东坡的诗,苏东坡的文,苏东坡的字,苏东坡的画,在当时所造成的“轰动效应”,“流俗翕然,争相传诵”,“宣传中外,孰不叹惊”,绝非今天文坛上那些老少瘪三们的作秀造势所能比拟。
帝王都成了他的追星族,放下美丽的后妃,陶醉在他的诗文中,读到激动处,夜起徘徊。当时的高丽人、日本人,派人常驻都城开封,不惜重金,高价收购有关苏东坡的一切出版物。公元九世纪的后半叶,那是一个文学上的苏东坡时代。“东坡之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士大夫不能诵苏诗,便自觉气索”,而且“禁愈严而传愈多”,“传于人者甚众”。一直到今天,九百年来,像一块兀立不动的文学基石,支撑着中国文学史。可不是时下那些一哄而起、转眼即逝的文学泡沫,除了留下一股令人掩鼻的腌臜味外,便什么也剩不下了。
王巩《闻见近录》载:“天下之公论,虽仇怨不能夺也。李承之奉世知南京,尝谓予曰:‘昨在侍从班时,李定资深鞫苏子瞻狱,虽同列不敢辄启问。一日,资政于崇政殿门,忽谓众人曰:‘苏轼真奇才也。’众莫敢对,已而曰:‘虽二三十年所作文字词句,引证经传,随问即答,无一字差舛,诚天下之奇才也。’叹息不止。”李定为王安石党羽,力主极刑除掉苏轼,以泄私愤,连这样极无耻的小人,也不得不折服其奇才,可见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所讲,苏东坡被时人敬服,以至于他“所经过之地,溪翁野叟,亦以为光华”决非虚言了。
文学的较量,只有绝对高出一头的人,才能表现出优裕雍容的“费厄泼赖”的绅士雅量。王安石虽文采出众,诗文佳绝,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但同为“大家”,亦有长短高矮之别,他在苏轼面前,还是要矮一头的。所以,他指使御史台中他提拔起来的走卒,将苏轼打入大牢,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能不说这其中夹有文人妒意。
十个文人,九个相轻,这种文学上的计较,常常导致文人相整的格局。而苏东坡的文学成就又几乎是不可逾越的,他的对手没有一个肯甘拜下风,然而,又无一不在文学的竞争中,败下阵来。这些赌输了的文人中的小人,和小人中的文人,便只有借助于非文学的手段,把苏东坡扳倒。尤其,苏东坡说:“某生平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他这样一说,更刺激了以王安石为首的文人兼小人群落,气得发昏章第十一,也使他们更疯狂地收拾他。
苏轼应该明白老百姓的一句口头禅,越是半瓶子醋,越晃**得厉害。文人相轻,本是一种习见的现象,中国文坛上,这类半瓶子醋又特别的多,这样,谁也瞧不起谁,谁也容不得谁的场面,也不知看过多少。不但文人自己看不胜看,连老百姓也都熟视无睹,遂也不以为奇了。若是文人居然不相轻,居然心服口服地钦敬某位同行,那才是怪事一桩呢?有几个文人能像欧阳修那样,一读到苏东坡的文字后,马上给梅圣俞写信说:“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
回顾时下文坛,令人高山仰止者,虽大有人在,但像欧阳修那样提携后进者,也并不多,而患有王婆子卖瓜的自我感觉良好症者,更为数不少。这类喜欢文人相轻的人,多自负,少自审;好自炫,乏自谦;有自大之狂,无自知之明;总自视甚高,自鸣得意,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却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也是文人相聚时少不了的风景线了。
于是,轻人者,被人轻;被轻者,也轻人,大家彼此彼此,不分轩轾。说作家谦虚诚笃者少,浮狂傲气者多,不算夸张之语。即或有的作家阳作恭顺和逊,那骨子里的倨慢骄侮,即或是傻子,也能够感觉出来的。还有的,也许当着面,嘴上不得不说些好话,什么还不错啦,什么蛮可以啦,什么比上一部作品大有进展啦……其实,他心里的月旦雌黄,真的全盘托出的话,我敢担保,会使那位想听到佳评的对方,心脏病都要气犯了。
其实,仅仅是文人相轻,应该是看成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不必太当回事。一位作家,看不上某位同行和他的作品,事属正常。品位之差,胃口之别,好恶不同,格调有异,评价自然也就很难一统。你再好,哪怕你拿到外国或中国的什么文学奖,我可以不喜欢,即使你的作品已经捞到外国版税或中国稿费,我也有权发表不敢恭维的评论。
同样的道理,一个作家对自己的作品,也不必要求每个人都叫好;不叫好,便视为大不敬,那就是霸道了。何况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因此,挑出点毛病,讲出些不是,或者摇头唾弃,置之若敝屣,被彻底地粪土一番,也不会天塌地陷。要是作家不能承受这种或热或冷的待遇,一闻好评,欣喜若狂,一听批评,如丧考妣,那该像玻璃杯经不起高低温的迅速转变一样,就要炸裂成碎片了。
话说回来,文人相轻,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若不相轻,何来竞争?惟其不让人相轻,就只有发奋写得更好,让人家想轻你也轻不成;惟其要轻别人,自己写得很不上路,英雄气短,也张不开这张嘴去数落别人。因此,意气用事也好,情感作用也好,纯粹就是为了赌气也好,或者什么也不为,就由于看对方不顺眼也好,而相轻某一位同行的话,撇开其消极的一面,设法使自己写得更出色些,具有轻人的本钱,也是有其积极的,值得嘉许的一面。这大概就是毛主席说的两分法了。所以,不必把文人之间这种争长较短的行为,看得太严重了。曹丕在《典论》里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口气也是轻描淡写,看得并不严重的。但是,就苏东坡之死而言,怕就怕这种文人相轻的情结,发作到像王安石恨不能整死对方的病态心理,那负面效果,便是不好估量的了。
千万别小看了这些文学跳蚤,别以为他们就咬不死人,书生的悲剧,诗人的噩运,作家的痛苦,文人的灾祸,哪一件文字狱案中,没有他们可疑的黑手介入呢?现在,苏东坡不知在南迁途中,掉了多少层皮以后,万幸不死,终于踩着跳板,踏上大陆。
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文人之受小人挫折,往往是灵肉两伤。他在北归路途中给朋友的通信中,一再说到“衰病枯槁,百念已忘”(《与谢民师书》),“已前者皆梦,已后者独非梦乎”(《答李端叔书》),他的精神面貌、身体状况,日甚一日地衰弱,死神的影子,丧钟的声音,对这位文学巨人来说,不可能没有种种预感。六十五岁的大师终于感到欣喜过后的迷茫了。
荒凉海南北,佛舍如鸡栖。
忽行榕林中,跨空飞拱檩。
当门洌碧井,洗我两脚泥。
高堂磨新砖,洞户分角圭。
倒床便甘寝,鼻息如虹霓。
童仆不肯去,我为半日稽。
晨登一叶舟,醉兀十里溪。
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
这是他到大陆后最初写出来的诗,“归路老更迷”的“迷”字,多少道出了他兴奋之馀,悲怅随之的复杂心境。
芒鞋不踏利名场,一叶轻舟寄淼茫。
林下对床听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雨夜,宿净行院》)
这首同期作品,更可佐证回到大陆以后那种迷乱、凄冷、衰迈和孤独之情。终于他写了一首类似“遗言”的五言诗,给他的儿子们:
皇天遣出家,临老乃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