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穿著玄色官服,端著一盏热茶,缓步走入。
“韩兄,夜长伤神。”
李斯將茶水放在案头,“大王命你修改律令,大势已定,何必急於一时?”
韩非抬起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手指点著简牘上刚写下的一行新规。
“李兄来看。旧律,匿贼者与同罪。若听我的,改为:举发匿贼者,赏其家资之半,赐爵一级;匿而自首者,免死,罚作刑徒,且若在刑期满月內达成三倍劳作额度,可赎买一月刑期。如何?”
李斯眼角微微一跳。
“荒唐。”
李斯端立,神情肃穆。
“法,贵在立威。若自首免死,还能通过做苦力减刑,黔首便没有了对刑刀的敬畏。商君之法,靠的是让人不敢犯。”
韩非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不敢犯,和抢著立功,是两回事。”
韩非直视李斯的眼睛,“楚先生说过,一味高压,总有崩盘一日。用利益去引导,將律法变成一场明码標价的买卖。庶民想要钱財爵位,就需要拼死出卖气力去完成大秦的规矩。这才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李斯看著面前这个旧日同窗。
曾几何时,公子非孤高狂傲,视天下术数如无物。
如今开口闭口,却全是一个白衣赘婿的名號。
“利益导向……”
李斯咬字极重,冷声道,“韩兄,大秦是虎狼。给虎狼餵食,若它吃不饱,便会反噬主人。”
“若是天下所有的肉,都定好了价码,锁在秦律这口大锅里呢?”
韩非眼底燃起狂热,“不吃,就得饿死!吃,就得乖乖做大秦的齿轮!”
李斯沉默了。
他发现这套逻辑立在当前大胜的局面上,自己居然找不到哪怕一句秦律典故来反驳。
“韩兄高见,斯受教了。”
李斯忽然拱手,脸上掛起毫无破绽的笑意。
“明日廷议,大王定会过问修律进度,韩兄早歇。”
韩非没有回礼,低头继续研墨:“我得先把考勤表列出来。”
李斯转身退出房门。
楚先生。
又是楚先生。
李斯紧了紧袍袖,大步隱入夜色。
大秦这台战车,方向盘正在被一点点夺走了。
次日正午,甘泉宫。
殿內四角的铜製冰鉴里放著硕大的冰块,却依然压不住咸阳夏日的酷热。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身上只罩了件轻薄的丝质里衣,手里无力地摇著一把大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