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一磨墨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墨条搁在砚边。他拿起那支小狼毫。笔尖在浓黑的墨汁里轻轻舔饱。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裁好的宣纸。
没有看欧阳自奋。目光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气之为物。”李道一开口。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聚则成形。散则无象。七情五志过极,皆能化火。火性炎上,乱窜无方。若遇外邪引动,两邪相煽,循经入络,客于筋骨空窍。则生诸般痛楚异象。非筋骨之病,乃气乱其位,神失所依。”
他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受黄老嘱托后,我立即查询了秦老的英雄事迹。”
“九八年抗洪,秦老时任团长,带刚入伍的儿子秦忠民一线抗洪。秦忠民不幸牺牲……秦老强忍悲痛,仍旧指挥战士们保护大堤,护卫淮江省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可是,父子连心啊。我刚说了,是‘强忍悲痛’。只能强忍一时,哪里能强忍一世呢?这股郁结的悲痛,终于在妻子再一次的埋怨下,爆发了。”
“音律之道。通乎天地之气,应乎五脏之神。宫商角徵羽,非徒悦耳。乃调气之钥,安神之引。用之得当,可导乱气归经,引邪热外泄,平神魂之惊扰。”
他顿了一下,笔尖落纸。“如秦将军之症。其戾气源于丧子之恸,郁结化火,灼肝扰心。又逢盛夏蝉鸣,外邪引动,此火挟戾气循筋入骨,乱其气,惊其神,故见‘惊骨’之象。”
“徵音属火,其性烈而忠正。以火引火,以正克戾,以忠勇之音激其深藏之忠魂父爱,引动宣泄郁积半生之悲恸。悲恸泄,心火自降,肝气得疏。再佐以羽音滋水制火,角音疏泄条达,宫音定中安神,商音肃降敛气。乱气得导,神志得安,‘象’自消弭。”
他一边说。一边运笔。笔走龙蛇。一个个筋骨开张、力透纸背的楷书落在宣纸上。写的正是道家经典《清静经》的开篇: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欧阳自奋听得入神。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上。
虽然依旧有很多地方觉得玄奥难解。
但秦将军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由不得他不信。他看着李道一沉稳运笔的手。看着那一个个蕴含着奇异力量的墨字在纸上诞生。
“那…那‘望气’?”欧阳自奋忍不住追问。这是他最觉得玄乎的部分。“您怎么…怎么看出来的?秦将军脸上那层青黑…向内塌陷的气?还有指尖搭在曲池穴…感受到的混乱冲击和…蝉鸣的‘音煞’?”
李道一写完一行字。提笔。蘸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欧阳自奋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皮囊,看到对方此刻翻腾不息、充满求知欲的内心。
“气色流转,有迹可循。非肉眼所见之色,乃神意所感之‘象’。”李道一的声音依旧平淡。“怒则气上,其色青赤;悲则气消,其色惨白;思则气结,其色滞黄;惊则气乱,其象崩散。秦将军青黑内陷,戾气缠骨,乃大悲大怒郁结至极,气机逆乱内陷之象。至于脉…非独寸口。人身无处非脉,无处不可察气。肘部曲池,乃筋气汇聚、骨气外显之要冲。其气狂暴内冲,如飓风塞于罐,其‘象’自然触及指端。蝉鸣音煞,亦是气乱扰神,化生虚邪,上犯清窍之征。”
他解释得依旧抽象。但欧阳自奋努力地去听。去理解。去试图抓住那玄之又玄的“象”。
“李哥。”欧阳自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发涩。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恳求。他看着李道一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只稳定握笔、仿佛蕴含着天地玄机的手。终于,把憋在心里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我…我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