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打水的人多起来,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用这个公用的大桶了,各人带着自家的小水桶和绳子。我就问二喜是怎么回事,二喜翻眼想了想回答说:
“袁姥姥用大桶吊了猴子上来,大家都说不吉利啊。”
我终于看见蛙人了。蛙人不是被袁氏大娘用水桶打上来的,而是沿着井壁爬上来的——他的肚子上有个吸盘。他大约半米高,全身长着灰绿色的、皱巴巴的厚皮,除了头部和人相似之外,身体的形状很像一只巨型的青蛙。当时是清晨,打水的人们还没来,蛙人蹲在袁氏大娘面前,他似乎在哭泣,袁氏大娘正在抚慰他。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走吧,你走吧。”袁氏大娘说。
蛙人的肚子一鼓一瘪的,他啜泣着,往井沿爬去,然后他就下去了。
我简直看呆了。
袁氏大娘看见我,便招手让我过去。
“这是我兄弟,他在下面太寂寞了。”她说。
“他是一个人住在下面吗?”
“怎么会一个人呢?他有一大家子!他们是战乱的那一年躲到地下去的。我本来也想去,可是又下不了决心。”
我想到了一件事,就开口说:
“他看上去可真是年轻啊。”
“是啊,他比我大两岁呢。他想上来住一阵,你看看他这个样子,他怎么还能上来呢?”
“真想到下面去看看啊。”我由衷地叹道。
“恐怕你去看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去了。”袁氏大娘含糊不清地说。
我想,外孙小满一定知道某些底细,我要去找他问个水落石出。小孩子,大约不会守口如瓶的吧。
但是小满整天在外头跑,根本就不见踪影,他连中饭都不回来吃了。问玉兰呢,玉兰又像是聋了一样。
我心里有种预感,所以到了晚间,我就到厨房里等着,灯也不开就那么坐在板凳上。过了一会儿,小满就像猫一样扑到了我怀里。
“乖孩子,快告诉外婆地下的那些事吧。”
“不。袁太姥姥不让说。”
“傻瓜,是袁太姥姥让我来问你的。”
“真的吗?真的吗?问我什么呢?要不要把泥蛙的事也讲出来呢?”
“要、要!她就是要你告诉我泥蛙的事。”我连忙说。
“好。泥蛙有四只,全都将脑袋埋在泥洞里。”
“就这些啊。”
“就这些。”
“为什么要将脑袋埋在泥洞里呢?地上的泥蛙并不这样啊。”
“他们要听啊,埋进土里才听得见很深的地底的响动嘛。他们可不是真正的泥蛙。”
“我知道。他们是人。”
“你都知道了嘛。”小满扑哧一笑,将脸埋在我怀里。
“快告诉外婆你是怎样钻到下面去的。”
“我这就说……”
他没来得及说。因为过道里有响动,什么人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