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停止了笑,变得严肃起来。
“哪里有什么通道,你不要听大满瞎说。是这样的,只要我闭了眼,什么都不想,然后用双手抱住脑袋,我就下去了。”
“下到哪里?”
“下到泥土里面啊。全是土,耳朵里都塞满了。眼睛呢,根本睁不开。我在那种地方好怕啊,我每次都以为自己是死了。”
“那你干吗还下去?”
“我能不下去吗?妈妈逼得好紧呢,我可不想做没出息的孩子。”
“蛙人又是怎么回事?袁太姥姥带你去看了么?”
“我倒是想看,可是袁太姥姥根本不带我去,她让我自己下去。她说我必须张开眼睛往井里跳下去,我可不敢。这比到地下去可怕多了。你看,她们都在逼我。有一回,蛙人上来了,袁太姥姥就要他给我讲了井底下的事。那人说着说着就把脑袋埋进了土里。你放手,不要这么死抓住我,我要哭了!”
我连忙放开他,他跳起来就跑掉了。这时我丈夫从门外进来了,老头子很担忧地看着我,也许他觉得我最近有些反常吧。
“其实人人都有忧心事。”他开口说,“就比如说钓鱼吧,未必每回钓上来的都是鱼。有时候,钓上来的是那种异物,那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身了。”
“什么样的异物?”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感到自己真是白活了六十年,简直同三岁小儿一样。
“我说不出。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比如钓上一个玻璃瓶,一只两个脑袋的金鱼这一类的东西。我当场就将它们扔回了水库里。现在我的梦里头塞满了这些东西,弄得我根本就没地方躲了。早先,我还在我们屋子的夹墙里藏过身呢。”
“我们的屋子有夹墙!”
“是啊,老人们在战乱的时候修的嘛。我母亲告诉过你,你全忘了。”
我不好意思继续追问老头子,他的烦恼都是真的,我看得出来。可是平时,他多么善于伪装啊。为什么家里人都在对我演戏呢?他又说,也难怪我忘了家里有夹墙,因为砌墙时没有留下一个进去的口子。再说也没必要留,这种夹墙本来就是供人做梦时进去躲藏的,而人在梦里要进入封死的夹墙易如反掌。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泛起了兴奋的浅红色。
我糊里糊涂地就活了六十岁,直至最近,我才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回忆起来,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些事就曾显出过某种端倪,只是因为我太懒散,注意力也太不集中,它们就被我忽略了。然而这些事物是不可能消失的,也许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全明白这个道理。它们在暗地里孵化着,繁殖着,越来越多,占的空间越来越大,于是就破土而出,混迹于人群之中,使得很多人都对它们司空见惯了。
玉兰的眼睛居然像猫眼一样在黑暗里发出绿光。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睡下,却是衣服穿得好好的坐在铺上。她经常令我产生幻觉,觉得她根本不是我女儿。
“妈妈,你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腿吧。”她说。
我挨着她坐下,伸过手去。我什么都没摸到。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所以虽然吃惊,也并没有习惯性地恐惧起来。毕竟,这是我女儿的声音,我看见她的眼睛了,还有她的身影。她肯定是在这屋里。
“你不要把小满逼得太紧啊。”
“你全知道了?”她笑了笑,“我们的房子据说有三百多年了,当初他们为什么要造这些夹墙和地道呢?我还没有想通。即算造了这些东西,悄悄地,不让后人知道也不会有事啊。而现在,我们这些上面的人好尴尬,进又进不去,出又出不来。”
“妈妈,我在这里呢。”声音是小满发出来的,他像是被装在一个瓮里头。
我很难受,霍地一下站起来离开了她的卧室。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像有客人要来似的。
“她下去了呢!”我听见女婿在说。
“谁?下到哪里?”
“袁太姥姥啊,她巴在井壁上一动不动了。”
一夜我都醒着。天刚亮,我就同大女婿一块去井边打水。
我们都看见了她。她穿着白衣,巴在井壁上。也许,她真的有吸盘,要不早掉下去了。来打水的汉子们也都看见了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仍然如此。井那么深,她是巴在近水的最下面,即算掉下去,也是掉在水里,她大概是会游水的,我们就可以将她捞上来。我想,她也可以去她兄弟家看看,同他们一起生活也不错吧。可是她,几个月过去了,还是巴在同一个地方。要是她死在井里,我们就不敢喝井水了。她没有死,我们就还是照常去井里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