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上的文字仿佛化作冰冷的锁链,一字一句缠绕上他的心臟。
尤其是最后那行关於“无爭无念”、“万境归空”的描述一分明是在要求他斩断一切尘缘、剥离所有情感牵绊,才能抵达那所谓的“至高境界”。
这与那晚大鬍子在山巔的告诫何其相似:“成为石头————不被那些慾念所动————”
难道净化这片被慾念污染的天空,代价竟是让自己先变成一块没有温度、没有眷恋的顽石?
但想想也是,如果连神明都无法保持客观,被各种慾念缠生,这世间恐怕早就乱套了。
可——爱人温软的掌心、友人信赖的眼神、小妹在江对岸沉默的守护————
这些他拼了命才抓住、才重新点亮的光亮,难道都要在所谓的“成神之路”上,被一一亲手掐灭?
一股冰冷的悚然感顺著脊椎爬升。
如果“神”的终点是绝对的孤寂与剥离,那这条路,他寧可不要!
可紧接著,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如果他不愿成为那样的“神”,那么当笼罩半岛的慾念彻底失控!
当那位不可言说的“神明”决定重启一切、净化所有“不洁”时————
刘知珉、多灵、申有娜、田明、学姐、aespa的队友们、街头那些与他素不相识却鲜活存在著的人们,甚至是地狱使者荷拉,还有小妹————
是不是所有人都將化为乌有?
剎那间,崔时安对那个神秘大鬍子想要他承担的“重量”,有了切肤的实感。
那不再是虚无縹緲的“责任”或“使命”。
而是具体到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次呼吸的存亡。
是一种远比成为“白头大干尊神”这几个字更沉重、更残酷、也更真实的负担。
“————西八。”
他低低骂了一声,胸口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但就在绝望感即將淹没心头的剎那—
大鬍子的另一句话,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猛地炸亮:“神无法创造出连自己也搬不动的石头。”
崔时安瞳孔骤然一缩。
是了。
既然他已经被选中成为那颗“石头”,既然他的存在本身就已是对既定规则的挑战,那么他的路,凭什么非要按这本破书上写的来走?
凭什么他不能既是“石头”,又依然是“崔时安”或者“崔世安”?
一股近乎叛逆的炽热,猛地衝散了心头的寒意。
他缓缓合上古书,眼底暗金流转,先前那片刻的动摇与恐惧,已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执拗的决心取代。
路是人走出来的,神位也是人挣来的。
如果“成神”意味著拋弃所爱,那他就走出一条“带著所爱成神”的邪路。
如果规则不允许,那就打破规则。
如果命运不允许,那就扭转命运。
他倒要看看—一这片天,究竟容不容得下一个“有血有肉有牵掛”的邪神。
一旁的多灵见他脸色时阴时晴,变幻不定,有些担心,却又不敢打扰。
於是少女默默走到神龕前,轻声吟诵起一种古老清冽的祝祷那是萨满祭天、祭山神时,为消除心神浊气而念诵的净障祝祷:“上请日神照我目,下请地神稳我心——”
“风扫心头尘,露洗眼中雾——”
“神归灵台,目见清明,无障无碍——”
她一是想藉此帮助崔时安心神澄明,二是自己刚才呕吐后的余劲未过,心慌得厉害,也想藉此安抚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