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看了看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确实是以前他称赞过的那家。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以前说过好吃”,也没有问“你顺路顺到哪里”。他只是说了句“多谢三爷”,然后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你也坐。”
梅宸铠在对面坐下,把斩岳靠在桌腿旁,他看着岄吃馄饨,注意到岄身上穿的是那件旧道袍,袖口的补丁针脚在灯下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在补丁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假装在看墙上那张客栈的价目表。岄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三爷来找草民,不只是为了送馄饨吧。”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梅宸铠说完自己先摇头,“但的确是有事。金鹏这两天有动静了,我的人在西郊看到他跟一个穿灰袍的人接头,在一家酒馆后巷里,说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那人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走路有点瘸,像是左腿比右腿短半寸。我让镖局的兄弟去跟,跟到城东就丢了。不是等闲之辈,反跟踪的意识很强。”
“左腿瘸,灰袍,反跟踪。”岄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韩驰的人,韩驰的手下大多是禁军出身,禁军不收瘸子。墨风残党里也没有这号人物,墨风用人讲究体面,门客都是四肢齐全的。”
“那会是谁?”
“金刀门背后也许不止墨风残党这一层。”岄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让镖局的兄弟继续盯金鹏,不要打草惊蛇,那个瘸子暂时不要追。反跟踪意识强的人,要么是江湖老手,要么是军中的探子。不管是哪种,都不是镖局的人能应付的。让我想想。”
梅宸铠点了点头,看着岄的侧脸。窗外夕阳西沉,金红色的光落在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身上那件旧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袖口那块颜色略深的补丁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光。梅宸铠发现岄出门在外时习惯微微蹙着眉,但刚才吃馄饨时眉头是舒展的。他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没说。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大哥托人从北境捎来的,他说这是北境山上采的赤箭草,比竹山的药性好,让你配药酒用。他还说——北境的风沙虽然大,但春天也到了。军营后面的山坡上开了几丛野花,跟竹山的野菊不太像,但也好看。”
岄从窗边转过身,低头看着桌上那包赤箭草。油纸包得很仔细,封口处用麻线扎了死扣。是梅宸铮的风格,做什么都严严实实。他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放在馄饨碗旁边。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我替人传话传了两个月了,嗓子都传哑了。”梅宸铠站起来背上斩岳,“我走了。明天还来——不是,明天还有事,你什么时候回凌云阁?叶宁那丫头每天都在念叨你,说先生怎么还不来,她锻了新刀想给你看。那丫头嘴甜,比我还会哄人。”
“明天上午。”岄说,“你让叶宁别把锻刀炉烧太旺,淬火池的水该换了。”梅宸铠因为镖局招新的事情,和凌云阁的人相熟,岄也听叶宁提起过梅家三爷的事,说他爱笑没架子,一点不像世家子。
梅宸铠咧嘴一笑,像是赢了什么彩头。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看着坐在桌边的岄,“岄。那件道袍——袖口的补丁是张妈缝的,但布是我挑的。我在库房里翻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块跟你原来袖口颜色最像的。你不说好看,至少别说难看。”
岄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块补丁,又抬头看了看梅宸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针脚太密了。张妈的手劲比以前重了。”
“不是张妈手劲重,是我让她多缝几道。”梅宸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她说袖口最容易磨破,多缝几道能多穿几个月。但你练刀,袖口磨破是常事,磨破了我再让张妈补。”
这句话里藏了太多东西。岄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三爷慢走。”
客栈房间随着梅宸铠的离去再次安静下来,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岄把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他把油纸包的赤箭草拆开,拈出一小片干叶在灯下仔细辨认——确实是上好的北境赤箭草,药性足,叶片完整,是手工采摘、阴干处理得当的上品。他把赤箭草重新包好,和那箱待鉴定的刀剑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事他坐在床边,把旧刀从背后解下来放在膝头,衣领间胸口的红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这一整天他见了那么多人,处理了那么多事,红点始终安安静静。但此刻静下来,他能感觉到一根从心脉延伸出去的丝线依然在微微搏动——很轻,像是千里之外某个人在睡梦中的呼吸。
他把旧刀挂在床头,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凌云阁,叶宁锻了新刀要给他看,刘云舟大概还有一堆事要跟他商量。金鹏背后那个瘸子是什么来路,他得去查。
这些事足够填满明天一整天。至于后天的事,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