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任务失败了,不会受到处分吗?”她的同事似乎觉得还应该增加一点为爱甘愿放弃事业的蛰伏剧情。
“怎么会?这可不是电影。伍德太太的父亲为唐宁街工作,而我们的头儿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伍德先生的上级军官,所以他能有什么事?”南希小姐轻快地反问,在同事的帮助下抱着一堆重新叠整齐的册子和档案站起身。
“还有你说的女特工和女兵呢?她们到底是不是伍德先生的……”同事看她捧得有些不稳当,主动接过一部分册子,为她减轻负担,顺便意犹未尽地继续打听伍德先生那些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伍德太太相信伍德先生是清白的?”
“谁知道呢?伦敦的绅士总要维持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有谁在乎?不管怎么说,伍德先生是个幸运的人,”南希小姐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点到为止的嘲讽,“他幸运地拥有一个好岳父,幸运地拥有一个好上司,将来注定还会幸运下去。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总归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同事意识到她的提点,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而她们背后八卦的对象本人,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常年湿漉漉的伦敦,上午刚下过雨。即便此刻雨停了,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特别在一些缺少保养和修葺的路面,行人得小心翼翼避让那些积着泥浆水以至于看不出深浅的大小坑。
不然就像亨利·伍德一样,只能低头看了看大衣下摆和裤子,被一辆开得过快的汽车溅了近乎半身的泥水,气冲冲地爆了声粗口。
他之所以穿着这身料子昂贵的衣服,站在路面和岁月一样陈旧的巷子口,只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人的消息约他见面。谁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如此不走运,倘若时间倒退到中世纪,他可能还得担心从头顶上方的窗窟窿里冷不丁倾倒的排泄物。
伍德先生恼怒地摸了一把大衣,更加恼怒地发现蹭了一手泥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腕佩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赫斯提亚再不出现,他就离开这里。他感觉到泥水已经顺着裤脚和袜子渗进了鞋子,在伦敦冬日的雨天简直要命。
亨利·伍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酒店或者某个安全屋,脱掉这一身脏衣服好好洗个澡。但为了等待赫斯提亚,他还是拿出职业养成的冷静,按捺住这些年养尊处优堆积的脾气。
这倒不是他对赫斯提亚有什么另眼相看之处,只不过因为对方失联了快半个月,而他手上近来失去联络的线人和卧底,已经累积到了三个。为此,两个小时后他还约了他在一个地下组织的卧底见面,打算询问一点情况。因为过年而松懈的危机雷达又竖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而伍德先生浑身警惕地在巷子口随时能跑出去的位置,罚站了五分钟,既没见到多日没联系的赫斯提亚,也没见到想象中可能的敌人,给赫斯提亚发出去的消息和打过去的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亨利·伍德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古老阴森的巷子口,转到大路上,上了一辆停靠在边上的出租车。他皱着眉头坐上后排乘客座椅,看着裤子上的污水痕迹,沉声说:
“去老地方。”
司机却问:“老地方是哪里?”
伍德抬眼看向后视镜里司机带着几分凶相的眉眼,这才惊觉这不是他安排的负责接应他的车子。他立刻就要下车,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将他一把推回车内,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边各坐了一人,将他挤在中间不能动弹。
伍德也不敢再动,他感到腰际被枪口顶着。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眼睛向左的余光,瞥见了被左边那人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的枪身。
“老地方是旺兹沃思,那里住着他真正的情人和私生子。”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亨利·伍德脸色骤变,也不知道是为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拆穿他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为了这张即便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情报分析部无人不认识的脸——掌控着大半个地下伦敦城的男人,阿马罗。
“如果你不愿意邀请我去你的秘密小屋,那愿意去我的陋居坐坐吗——MI6情报分析部门副主管,亨利·伍德先生?”
“……”
这辆与亨利·伍德先生原本要乘坐的出租车连同牌照、车身细节处的划痕都一模一样的车子,在两个小时后,停在了旺兹沃思区某个住宅区外的道路边。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大约三十余岁的年纪,方脸、宽下颌,金棕色的短发,小眼睛,五官端正但普通得扔在人群里立马不见。
男人坐进出租车,开口道:“到国王学院。”
“我认得去帝国理工学院的路。”司机回答,“如果你去伦敦大学,我也认识。”
男人觉得司机脸色不太好,不过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不足的天气,似乎想要个好脸色也困难。何况他也和往常一样对上了暗号。
“那就去伦敦大学。”
司机没动,男人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问:“W迟到了?”W指代的就是他的联络人亨利·伍德,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MI6第一人的代称是M,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联络人的这点恶趣味。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修女坐了进来。
男人愣了一下,“女士,这辆车有人了。”
年轻修女转过头,露出一双宛如透明的浅紫色的眼瞳。忽然她似乎看到什么,望向他身后车窗的方向,动了动唇。
男人下意识转头,颈后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记重击,眨眼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时,修女的声音才幽幽响起:“Munn一直想要个擅长情报的女搭档,但Amaro特意预留的酒名是Stout,一种黑啤酒,你是他名单里的候选人之一。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和品味一样,一如既往地糟糕。”
前座的司机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这时他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拿枪指着他。司机却松了口气,非常乖顺地下了车,等着对方给他来一下——要不是对自己狠不下心,他刚才就想把自己撞昏过去。
上帝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线人,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在地下交易点干点情报交易和军火走私的小买卖!虽然亨利多年前救过他的命,必要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亨利拼命,以证明他们的交情牢不可破——但,既然亨利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被人拿捏了把柄,那他又何必这么卖力呢?
拿枪指着司机的黑衣人如他所愿,利落地将他打昏,交给跟来的另一个男人带走。接着他打开后车门,姿态恭敬地请修女下车。
“Eiswein大人。”黑衣人看了看倒在车后座的男人,一名来自MI6的卧底——在看到名单之前他都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出色的表现早晚能让他晋升代号成员——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不由问:“这只老鼠怎么处理?”
“清洗干净,整理好打包,等着命令送回去。”修女装扮的冰酒兴致不高,态度冷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