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
巽夜一盯着在做家政的巽日花,除了那张脸,已经同他认识的姐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从来没怀疑过伊森·本堂的神出鬼没。直到本堂瑛祐七岁时,我被查出患了绝症。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整日只能躺在医院里。
“时日无多之际,和那些快死的人一样,我想念家人,想念至亲,在还有力气坐起的时候,我翻开了奥平家的女主人探望我时,特意带到医院的家庭相册。”
客厅的另一半变作了病房。形容削瘦的巽日花靠着枕头半坐半躺,苍白的手指翻动着相册。她盯着相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看着一张我和本堂瑛祐的合影,看了很久。这张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看,那是管家先生拍的,洗出来后我就放进了相册里。我从未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异样之处。但是当我病得快死了再次看这张照片,我觉得奇怪极了。”
巽日花的声音,仿佛在为病房里那个巽日花的心声同步配音。
“我想那张照片拍错了,那张照片拍的人,不是我,那张照片拍的男孩,也不是本堂瑛祐。我终于想起,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巽夜一,那张照片拍的人,本该是巽夜一和我——巽日花。
“我曾经给自己做的催眠暗示解除了。我想起了所有记忆,全部。”
沙发上的巽日花看着他,漆黑的宛如夜空的眼睛里,好像第一次染上鲜明的情感。
“我想起……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你,看着你睁着眼睛看着我,停止了呼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却仿佛透着如深海般的悲伤。
“临死之前,当我想起一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让自己忘记了你,那并不是最优解,但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第407章不要回头
“当我发现研究有问题,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脱身,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当确定研究方向错误,我又为什么不回伦敦的家,直接去日本散心?
“失去记忆,不代表失去智商,失去原有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模式,所以为什么我会接受那样的收养?”
她的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纯然的困惑,和理所当然的不解——巽日花从小就是别人的依靠,而不是别人的依附。
“而我离开本堂家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不像我会做出的选择,我又为什么,会和一个浑身充满了疑点的男人结婚,并为他生下两个孩子?
“那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是我巽日花的人生?”
病房的景象风化成沙,转瞬消散。客厅又恢复了原状。
巽日花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淀思绪。在她背后,哈鲁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同样被定格了时光。
“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有一瞬间我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认识到这一点时,这个世界,突然就没有了秘密。”
巽日花抬眼,黑色的眼珠透着深空般的神秘。
“我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当时的感受。我好像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就好像我们看着平面的图画,而图画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被画外的意志设计好的。
“如果,我原本也是画中人呢?”
她的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想要活下去吗?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别人,那个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