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师婆眼睛和脾气还好的时候,偶尔会教村里小孩儿练弩,用的正是阿枳手里这把由五层竹片制成的射虎竹弩。
这种弩轻便,小孩也能轻易上手。但谁都比不上师婆用得漂亮。有人说她在江湖上有些来头,甚至有些仇家。
总之,她抓起弩便好似变了个人,不再是神神怪怪的师婆,有种让阿枳着迷的气魄。
阿枳调皮,不受管教,师婆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但师婆也说过:木黄村那么多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只有阿枳的弩练得最好。
因为她有一双好眼。
阿枳举起弩,隔着火烟和黑雾,对准前头的两个兵。
因为恐惧和饥饿,她的手在发颤。师婆的弩比她平时练习的弩更重一些,悬刀上雕有纤细纹路,不容易打滑。
她学过的,她只要稳稳端着弩,拉开弩弦,用望山瞄准目标,扣下悬刀……
最终,她松开了手。
她没有箭。
晌午,那两个兵打道回营,阿枳紧紧跟在后面。
她从小山中打猎,擅长追踪猎物,跟了很远都没有被发现。但他们是骑马来的,离开密林后速度变快,阿枳光靠两条腿,渐渐追不上了。
好在路上泥土湿润,马蹄印留得很清晰。如此往北追踪两日,阿枳终于看到了密林中露出的旗帜。
山坡上都是木麻黄、野菠萝和鬼针草。阿枳藏在树丛里,扒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
下方不远处,就是千户所的石墙和大门。门上的石梁有三个黑色的大字:永宁所。
这是阿枳第一次看到这样威严的石墙,一面面青红相间的号旗插在石墙上,被风吹得啪啪响。石墙里头是校场,许多军士在操练。
一个穿着银色兵甲的人站在墙头,不断朝校场呵斥:跑快点!再快点!跑不起来也配当兵?!
训话的人粗壮黝黑,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老军头。
阿枳正想着不知道怎么判断他身份,墙上跑来一个军士,唤着“米千户”,递去一封书信。
米千户拆开信,冷笑道:“又要来个烂货!我呸,管他是钦差还是什么世子,我不信他能掀起我永宁所的一块石头!”
风忽然从山中吹来。米千户扭头看向身后。山风簌簌,树木摇动,鬼针草的小花一片接一片的。他没看到任何人迹。
阿枳已经离开了树丛。只要知道谁是米千户就行了,她今日只为了这件事而来。
心头有许多恨,烧得她不得安宁。但现在她还没办法对米千户动手,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回到木黄村,火已经熄灭了,能烧的也几乎都烧了个精光。往日热闹可亲的村子一片死寂,只有乌鸦在废墟里起起落落。
收拾大家的遗体十分艰难。寻找、拼凑,拖拽、掩盖,刨坑、埋葬……
她又饿又累,颈上解不开的铁环和铁锁让她更加烦躁,好几次都跌倒在挖出来的坑里。
干脆这样一直躺着好了。起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谁都不在了。她找到师婆的半个身子,保正的两条残腿,还有木瑶外婆的手……可她没有找到爹娘的遗骸。
炮弹把人吃得干干净净。
她时常捂着眼睛呜咽,哭完了起身,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有一个念头强大地支撑着她:为爹娘和村里其他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