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要杀了他,我知道。”青年不耐烦地打断,好似很少有人忤逆他,而他也很少要这样说服过什么人,“但你贸然行事,只会白白送命。”
青年说,他会在这树下等阿枳,只等两天,阿枳若不来,他便走了。
阿枳:“……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青年摇头轻笑,像鸟儿一样消失在密林中,声音传来:“别回村,不安全!”
阿枳遭逢大难,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怪人阻止她杀米千户,说明怪人在帮米千户。她又怒又怕,紧紧抓住手中弓弩,翻山回村。
还没走进村里,远远听到一片喧嚷之声。村头有不少军士,正在挖掘那些新坟。
有人说:居然有人收尸,看来海匪没死光。又有人观察坟墓周围的脚印,补充道:看脚印,只是个细仔……算了算了!
还有不少军士在村子里埋东西。村中点起几个火堆,士兵在火里烤着几把剑,放凉后装进布袋里。人人都用布巾蒙脸隔绝臭气,骂骂咧咧地干事。
阿枳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怪人跟米千户不是一伙的。
阿枳不敢继续住在狩猎小屋,收拾好东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呀转。
从木黄村被炮轰到今日,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责备:为什么没有和爹娘在一起,没跟外婆说上最后一句话?她真后悔,后悔到只能莽撞地四处冲撞、寻找时机报仇,仿佛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但杀人……太难了。
她侦察的时候,好多次藏在树丛里举弩对着米千户,手抖个不停。
人和飞鸟、野兽,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终于有人说帮她。虽然是个善恶不详的怪人,但至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帮手。
身上的烫伤、烧伤,还有手上连日练弩留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发疼。怎么越是有人帮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孤零零呢?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吞声大哭。
但那人真的会等她吗?万一他走了,自己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功夫的帮手?
阿枳顾不上哭了,边擦眼泪,边回头往永宁所的方向跑去。
约定的最后一日,正午时分,阿枳终于来到了樟树下。没拿走的干粮和水囊原样放在地上。青年原本躺在树干上睡觉,阿枳一走近,他便跳了下来。
仿佛阿枳完全没有失约,他平静地对阿枳伸出手:“给我。”
握得发热的竹弩从阿枳的手里,犹犹豫豫,转交给青年。
弩的各个部件里,机匣最为重要。青年拿到弩便盘腿坐下,开始观察机匣。他也像阿枳一样,用指腹轻轻摩挲悬刀上的刻纹。
从弩臂凹槽里挑出旧机匣,他对阿枳说:“我给你换个新的,把旧的给我,行么?”
师婆说过,弩的机匣可以保护望山、悬刀和牙,有识之士都靠机匣来识别弩的身份。阿枳立刻拒绝:“不行!”
青年笑道:“小气。”
他把旧机匣交还阿枳,从怀中取出一个新的机匣装进竹弩里。
阿枳疑心又起,问道:“你身上只有剑,没有弩,怎么会随身带着新机匣?”
青年头也不抬,随口回答:“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
他在调笑。但阿枳听不懂,反问:“那你怎么不顺便带些银子、粮食给我?”
青年:“……好吧,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