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一定是拗不过赵锦淑的,她们重返那家店,赵锦淑指了指一件休闲的外套,让导购员替她取下衣架,她搭在手上,和初希各进了一个试衣间:“我们一起试。”
赵锦淑关上试衣间的门,她知道,今天这两件衣服,她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赵锦淑带着想起小时候,陈如银每回卖了西瓜、苹果这类的水果,总是偷偷藏在米缸或者柜子里,趁她出去割喂牛的草才拿给弟弟赵远协吃。
她没怎么吃过水果,总觉得这些个大饱满、水分充足的水果像书里描写的宝物一样,每次有机会吃到都如饥似渴,恨不得再来一口解馋。
但后来她上班和结婚之后,终于手头宽裕,给自己买了好多当下应季的苹果、梨、桃子吃,等她终于不受限制地拥有,赵锦淑才有机会慢慢品尝,而不是狼吞虎咽。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吃水果。
冷冰冰的,水淋淋的,甜腻腻的,她从小的口味都只喜欢饼干面包这类比较厚实干巴的食物。
赵锦淑这才顿觉,某样东西很珍贵其实是匮乏带来的幻觉。
这种幻觉危险迷人眼,让人看不清自己喜欢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在迷雾中看不清自己。
赵锦淑觉得,比起说不要什么,她更希望初希是一个敢于说出自己要什么的人。
她不要初希也有这种幻觉,所以她要大刀阔斧地劈开一切假象,从最基础的生活饮食和衣着打扮开始。
当你拥有了它,就不会觉得它神秘。
初希的那条裙子,赵锦淑买定了。
而她手里的这件西装款式的休闲外套,赵锦淑也要买,她不希望初希觉得她只愿意给初希花钱却对自己吝啬而感到愧疚,既然初希要拥有一条裙子,赵锦淑只希望初希是平和或高兴地拥有它,任何负面情绪都不必有。
值钱的不是裙子,是初希十五岁就能拥有想要的裙子的心情。
赵锦淑结了账,和初希一人提一个袋子出商场大楼。
赵锦淑说:“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就算现在没有得到,十年后你长大赚了钱,你该买还是会买的,我只是帮你现在就体验拥有它的快乐,快乐提前十年,我觉得很值,所以你喜欢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在路边摊吃凉面解决午饭。
老板系着围裙,在凉面上撒上花生碎和香菜,浇上热油搅拌,面条裹满料汁,再平分到两个一次性碗里。
初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过来分给赵锦淑一双,一张小桌面对面搭两把凳子,凳子矮,初希坐下后感觉自己看起来像是蹲着的。
她吃到一半,说起了这周乔芦来学校送饭的事,顺便也提到:“乔阿姨说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她在微信上也说过这事。”赵锦淑想起来,她伸手倒了点醋,问初希的意见,“你想去吗?”
初希知道赵锦淑一定会先问她,而如果初希说想去,就算赵锦淑心里不愿意,也一定会答应。
她抬起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形成一排细小的阴影,仔细观察赵锦淑的神色,反问:“你想去吗?”
她不清楚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到底如何,但反正肯定是比不上她和赵北棉的,不然,为什么赵锦淑在和乔芦相遇之前,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乔芦呢?
至少她和赵北棉说好了,以后她俩的孩子要互相认对方做干妈,谁食言谁高考的机读卡读不出来。
但初希又一想,或许是因为那是她永远的遗憾,赵锦淑确实很少提起读书时候的事,并且她也不是个怨天尤人喋喋不休的性格。
但初希推断,妈妈高中毕业那年,和外婆陈如银之间一定剑拔弩张过。
赵锦淑大概率是抗争过,歇斯底里过,心如死灰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从女儿的身份跳出来,转向母亲,将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了初希——这都是她的猜测。
但初希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说人有天赋,那她遍布于周身、延伸于空气的细密的蜗牛触角就是初希的天赋,它们灵敏,无处不在,能比逻辑推理、缜密计算更快得出更准确的答案。
外婆住在舅舅赵远协家里,凭着初希曾在舅舅家借住三年的相处,以及每年节假日亲戚之间为数不多的走动,她眼观鼻鼻观心,赵锦淑和外婆之间,与赵锦淑和她之间,两代人,同样的母亲与女儿的关系,竟是截然不同的相处气氛。
她们说话却从不交流,她们对坐吃饭却从来没看见过彼此,她们曾共居一个身体却如此生疏,以至于对方突然开口说话自身反应会先是一愣。
初希震惊于母女之间的相处差异竟然如此巨大,可是这些微妙的氛围,连同往事,赵锦淑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
但也因此,初希断定,既然她连自己都没有讲过,也一定不愿意旁人来撕开伤口。
在听见赵锦淑说“我倒是无所谓,看你”的那刻,初希做了决定。
她夹了一筷子凉面,边吃边像是没做思考随口一答那样:“那就不去了吧。”
她说了个理由:“我和江楫舟不熟,吃饭也没什么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