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买卖。这两个字一出,虞世昌一脸不屑。但又不是完全看不起,毕竟他手底下,确实需要商贾给他运作一些买卖。他放下茶盏,“做什么买卖?”“茶叶。”冯仁在客座上坐下,自顾自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苏州的碧螺春,湖州的紫笋,越州的日铸……江南三州的茶,运到长安能翻五倍的价。”“现在你有多少茶叶?”“三万斤吧。”“你真想做这门生意?”冯仁笑笑道:“商贾嘛,尽管朝廷已经让咱们进大殿朝堂。可咱们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士农工商,商贾……终究还是登不上大雅之堂。”虞世昌冷笑:“自知之明。”“趋利避害罢了。”冯仁淡淡道。“你还想做得更大吗?”忽悠到了……冯仁拱手:“为何不想?若能赚到富贵后半生的钱,我可以提前过养老生活。”“上道。”虞世昌点头:“我有一个路子,危险是危险了些,但胜在赚得多。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慢慢考虑。”冯仁道:“公子……您若是走私军械茶马,小人只当是开玩笑。”虞世昌摇头:“非也,若真要触犯大唐律法。纵使我是国公世子,也要被绑到刑部大堂里。”“既然如此,还请公子明示。”“走京城,你的茶叶撑死,就一斤十两银子。可海商的理论就不用了,若你心黑点,二十多两一斤给那些海外他国。”虞世昌笑了笑:“他们基本不还价。”“还有这种好事?”冯仁一脸恍然大悟。没有十分,也有七分像。虞世昌站起身,走到冯仁面前,伸出手。“你可以信不过官府、信不过其他商贾。你唯独能相信的,只有世家。”“王朝易倒,世家不变。”冯仁口中喃喃。“你可以这么说。”虞世昌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那种审视同道中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冯仁。“还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姓常,单名一个青字。”冯仁拱了拱手,“长安西市常记茶庄的东家,小本买卖,不值一提。”“常青。”虞世昌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碾。确定自己从未在长安的商贾圈子里听过这个名字,戒心又放下了几分。“常先生既然来了越州,不妨在府上多住几日。海路的事,本公子慢慢跟你细说。”冯仁面露难色:“公子盛情,常某心领了。只是三万斤茶叶还压在苏州码头,耽搁不得……”“耽搁?”虞世昌放下茶盏,忽然笑了。“常先生,你怕是还不知道,苏州码头从今日起怕是走不了货了。”冯仁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面上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无名到了苏州,正在查海商行的账。”虞世昌靠在椅背上,“裴延休昨晚被不良人拿了,供出了不少东西。苏州码头的货,十天之内别想出海。”他顿了顿,“常先生的消息,似乎不太灵通。”冯仁冷笑,心道:裴延休就是我昨晚亲手拿的,陆伯言现在还在我的人手里关着,你说我消息不灵通?面上却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裴大人被拿了?这……这可是大事!”“大事?”虞世昌冷笑一声,“裴延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市舶使,拿了就拿了。真正的大事,是苏无名接下来要动谁。”他站起身来,走到花厅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冯仁。“常先生,你在长安做茶叶生意,想必也听说过冯仁这个人吧?”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冯侍中的大名,长安城里谁没听过?官绅一体纳粮,京畿道试行两年,听说成效不错。”“成效不错?”虞世昌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推行新政三年,京畿道死了八个县官,河东河南又死了四个,如今轮到江南了。虞某的父亲,就是被他的新政逼死的。”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开口:“公子节哀。不过常某在长安听说的消息,与公子所言似乎有些出入。虞老大人……不是悬梁自尽的吗?”“你一个茶叶商人,对越州的事知道得倒是不少。”冯仁面不改色,拱了拱手:“公子见谅。常某在长安做买卖,街面上三教九流的消息多少都得听一些。虞老大人是江南名门之主,他的事,长安商贾圈子里议论的人不少。”虞世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常先生说得对,家父确实是悬梁自尽的。但他是被逼死的!被苏无名逼死的,被冯仁逼死的,被朝廷的新政逼死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我爹死之前,虞家在江南有三十五万亩良田。几代人的基业,几代人的脸面!他死后,这些田全要充公,全要分给那些泥腿子佃户。常先生,你说我爹为什么上吊?他不是怕朝廷查他,他是怕虞家的基业断送在他手里。”三十五万亩良田,鱼鳞册上只记了九万。剩下的二十六万全挂在寺庙和远亲名下,每年逃掉的赋税足够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他爹是怕真账本落到苏无名手里,把他这些年跟陆家、陶家、裴延休勾结的脏事全抖出来。但这些话冯仁不能说。他现在是常青,是长安来的茶叶商人,是来跟虞世昌谈海路生意的。他要把虞世昌肚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看看这个疯疯癫癫的虞家大公子,到底知道多少关于他父亲之死的真相。“公子方才说,海路的事?”冯仁把话题拉了回来,“苏州码头走不了货,那越州这边……”“越州有越州的路子。”虞世昌摆了摆手,“常先生先把茶叶运到越州来,码头的事我来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常先生既然想在江南做长久的买卖,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公子请讲。”“江南这边的生意,不管是茶叶、丝绸、瓷器还是别的什么,出海的货都得经三道手。”虞世昌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第一道,市舶司。现在裴延休倒了,新的市舶使还不知道是谁,但这道关卡的规矩不会变。第二道,海商行。码头的仓库、货船、苦力,全是海商行说了算。第三道……”他顿了顿,“第三道,是我们虞家。”“虞家?”冯仁适时地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虞家在码头上也有股份?”“股份?”虞世昌嗤笑一声,“常先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虞家在越州码头上没有股份。但越州码头往外走的所有货船,船上的伙计、水手、账房,有一半是虞家养的人。没有虞家点头,你的茶叶连码头都上不去。”这个虞世昌,比他爹虞景明狠,却没他爹精明。虞景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虞世昌……他太急于证明虞家还没有倒,太急于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以至于把底牌一张一张全亮了出来。冯仁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常某若想走海路,得跟虞家合作?”“是。”“那分成怎么算?”“三七。”虞世昌伸出三根手指,“虞家三成,你七成。”冯仁的眉头拧了起来。三七分账,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合理得多。甚至可以说太合理了,合理得不像虞世昌这种人会开出来的条件。“公子,”冯仁斟酌着措辞,“常某在长安做茶叶买卖,也不是头一天跟人合伙。三七分账,虞家只拿三成,是不是……太客气了?”虞世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三七分账,虞家拿三成。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在长安,替我办一件事。”冯仁的眼皮跳了一下。来了,这才是虞世昌请他进府的真正目的。“公子请说。”虞世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冯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安城里有一座侍中府,侍中府里住着一个叫冯仁的人。你替我去打听,他身边有谁常来常往,都是什么时候来,平时有没有落单的时候。”这小子找死……冯仁将茶盏放在桌上,“虞公子,民不与官斗,这是从古至今的铁律。我只是低贱的商贾,他可是当朝宰相。”“好!好一个‘民不与官斗’!”虞世昌止住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常先生,你方才这番话,反倒让我高看你一眼。你若一口答应,本公子倒要怀疑你是长安派来的探子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常先生既然想在江南做买卖,总得纳个投名状。不打听冯仁也行,但有桩小事,你回了长安之后,替我办一办。”“公子请讲。”“你方才说,你在长安西市开茶庄。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你替我留意一个人——御史中丞崔群。”:()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