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色从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顶上漫过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昏黄。冯仁骑着那匹老骟马不紧不慢地往侍中府走,路过西市时勒住缰绳。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叼在嘴上,继续往前。侍中府东跨院的灯已经亮了。老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拐杖丢了,只是扶着腰。这家伙好得差不多了……冯仁调侃道:“我说老费啊,你知道你这模样像什么吗?”费鸡师扶着老腰:“像什么?”“严重肾亏的人。”“放你娘的屁!”费鸡师扶着腰,“老道这是前日替你收拾书房,搬那箱子账册闪了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冯仁笑够了,在费鸡师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胡饼推到他面前:“行了行了,算我冤枉你了。喏,西市老赵家的胡饼,趁热吃。”费鸡师哼了一声,拿起胡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江南那边的事,都料理干净了?”“干净了。”冯仁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虞家灭门,陆家散了,陶谦益那老小子倒是机灵,提前卷了细软跑路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名下那些田产宅院,全充了公。”“陆象先呢?那老家伙可是当过宰相的人,你把他怎么着了?”“没怎么着。”冯仁抿了口茶,“苏无名去陆府谈的,陆象先当场就服了软,主动把田产账册全交了出来。到底是做过宰相的人,比虞世昌那愣头青明白多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费鸡师嚼着胡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这一软,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怕是也没了主心骨。”“就是这个理。”冯仁放下茶碗,“虞家是杀鸡儆猴,陆家是擒贼擒王。鸡杀了,王擒了,剩下的猴子自然就散了。苏无名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回来就能扶正,那个‘代’字总算能摘了。”两人正说着话,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扎着两只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仁身上。“冯爷爷!”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推开门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她娘褚樱桃。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冯仁脸上那副老狐狸似的精明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他蹲下身,张开双臂,让小丫头一头撞进他怀里。“哎哟,我的小祖宗,轻点儿,爷爷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撞。”小丫头才不管什么老骨头不老骨头,搂着冯仁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爷爷,我想你了!”“想爷爷还是想爷爷院子里的糖葫芦?”冯仁拿袖子擦了擦脸,故意板起面孔。“都想!”小丫头理直气壮。费鸡师在旁边笑得胡子直抖,腰也不疼了。从廊下的糖罐子里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小丫头面前晃了晃:“来,丫头,叫费爷爷,这糖葫芦就归你了。”小丫头眼珠子一转,甜甜地叫了一声“费爷爷”。接过糖葫芦便跑到石桌边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串糖葫芦来。褚樱桃抱着小儿子走过来,朝冯仁屈膝行了一礼:“先生。”“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冯仁摆摆手,凑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娃娃。冯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小娃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这小子倒是比他姐姐省心。”冯仁收回手指,对褚樱桃说,“苏无名还在刑部衙门,说是户部那边有事要议,晚些时候过来。你带着孩子们先在院子里坐会儿,我去灶房炒两个菜。”~灶房里的烟火气很快就起来了。冯仁手里操着锅铲,铁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炒菜的动作很利索,翻勺、颠锅、撒盐,一气呵成。冯仁端着回锅肉出来时,院门被人推开了。苏无名大步跨进来,身上的官袍还没换,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一看见院子里的人,那疲惫便消了大半。他先朝冯仁深深一揖,又朝费鸡师拱了拱手,然后走到褚樱桃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儿子。“睡着了?”他压低声音问。“刚睡着。”褚樱桃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抱抱?”苏无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得像个头一回上阵的新兵。小娃娃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了过去。苏无名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嘴角浮起一丝笑。“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冯仁把回锅肉往石桌中间一推,“洗手吃饭。今晚菜多,谁也别跟我客气。”苏无名应了一声,把孩子交还给褚樱桃,去井边洗了手。他在石凳上坐下时,冯仁已经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是剑南烧春,费鸡师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泥封上还沾着灰。“先生。”苏无名端起酒碗,“你不请自家人吗?”冯仁笑呵道:“我是长宁郡公府的分支,天天见主家那里好?总要避嫌的。再说了,冯玥的身体……过段时间我要去给她做检查。冯昭也有两个小娃要养,冯宁刚被我赶回去相亲。”冯仁这话说得随意,可苏无名听出了弦外之音。冯玥的身子,冯仁已经提了不止一回。每回提起来,语气都是轻描淡写的,可越是轻描淡写,苏无名越觉得不对劲。“先生,”苏无名放下酒碗,“冯家姐姐的身子,到底……”“说了没事。”冯仁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就是前阵子累着了,调养调养就好。”苏无名看了费鸡师一眼。费鸡师正埋头啃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察觉到苏无名的目光,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说:“你别看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话等于什么都说了。苏无名心里有了数,不再追问,端起酒碗朝冯仁举了举:“先生既然说没事,学生便放心了。只是先生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学生在大理寺和刑部都还有些门路。”“用不着。”冯仁放下筷子,“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事就行。刑部代尚书才扶正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呢,少操这些闲心。”苏无名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知道冯仁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拿铁锹都撬不开他的嘴。褚樱桃在旁边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栗子,剥好了搁在冯仁面前的碟子里。她跟冯仁相处了这些年,早就摸透了这位老先生的脾性。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冯玥的身子若真有大碍,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他。院门又被人敲响,这回敲得不急不重,三下,停一息,又三下。冯仁一听这节奏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门没闩,自己进来。”裴慕青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冯昭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看形状是烧鹅和酱肘子。他进门先把东西搁在石桌上,然后朝冯仁行了一礼,又朝苏无名和费鸡师拱了拱手。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爷爷。”裴慕青在石凳上坐下,把孩子搁在膝头,“冯玥说您今晚请客,让我带孩子们过来热闹热闹。”“她人呢?”冯仁问。“在府里歇着。说是白日里收拾了几箱子旧衣裳,有些乏了。”裴慕青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冯仁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你们先吃,我回一趟长宁郡公府。”“爷爷。”裴慕青叫住他,“冯玥让我跟您说,她就是累了,歇一宿就好。让您别大惊小怪的,免得吓着孩子们。”“我大惊小怪?”冯仁嗤了一声,“我就是回去看看,谁说我要大惊小怪了?”他说着已经走到院门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跨出门槛时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那扇半掩的院门吹得晃了两晃。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苏无名放下酒碗,看了看裴慕青,又看了看费鸡师,最后还是褚樱桃打破了沉默。她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冯仁方才坐的位置上,轻声说:“先生就是这个脾气,嘴上说没事,心里比谁都急。”费鸡师放下鸡骨头,拿袖子擦了擦嘴,难得正经地开口:“亲闺女嘛,要是你闺女,你也会如此。”他顿了顿,望着院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几分:“若是冯玥真有个三长两短,师兄怕是能把阎王殿拆了。”裴慕青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抓着她衣襟玩的小儿子,又看了看坐在石凳上专心致志啃糖葫芦的大丫头。心里忽然明白了冯仁为什么隔三差五就催冯宁去相亲。他不是急着抱曾孙,他是怕。冯玥熬到最后,没看到她想看到的。冯仁出了侍中府,没有骑马,也没有走正街。他拐进了一条窄巷,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三分。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长宁郡公府的后院。他单手撑在墙头,轻轻一纵便翻了过去,落地时连片瓦都没惊动。:()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