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崔敬忠。”苏无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赤岭一役运粮队全军覆没,三百多名民夫、五十多个押运兵丁,全折在野牛沟里。吉温一句‘军务失职’,就把这些人的命轻飘飘地揭过去了。”“三百五十条人命,换一个降俸半年。”冯仁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吉温这折子写得有水平。不是替周务翻案,是替凉州都督府遮丑,是替周务背后的人断尾。他把案子卡在‘军务失职’这一档,既给了朝廷一个交代,又堵住了继续往下查的路。谁要是再追着不放,就是跟凉州都督府过不去,就是跟政事堂的定论过不去。”苏无名沉默了一瞬,“先生,这事就这么算了?”“算了?”冯仁把酒盏搁在案上,“崔敬忠要是被罚,边军寒心,大唐的屏障可能就要变成大唐的隐患。”——千秋节的宴席散得很晚。教坊司的乐工们奏完了最后一支曲子,光禄寺的吏员开始收拾长案上的残羹冷炙。百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走,有人脚步踉跄,显然喝了不少。有人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透着几分疲惫。冯仁走在人群中间,苏无名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没说话。宫门外,朱雀大街上的彩灯还在亮着。红绸在夜风里翻飞,偶尔有几个晚归的百姓从街角晃过,脸上还挂着节日的余兴。冯仁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忽然开口。“苏无名。”“学生在。”“明日一早,你以刑部的名义给凉州发一道公文。就说崔敬忠运粮遇伏一案,刑部认为尚有疑点,暂不同意御史台的结案结论。公文抄送政事堂、兵部、御史台各一份。”苏无名愣了一下:“先生,吉温的折子政事堂已经批了……”“批了就不能翻?”冯仁转过身来看着他,“政事堂批的是吉温的折子,又不是圣人的圣旨。刑部有复核之权,这是《唐六典》里写着的。你只管发公文,剩下的我来办。”苏无名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冯仁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次日一早,刑部的公文便发到了凉州。公文的措辞很讲究。不是推翻御史台的结论,而是“尚有疑点,暂不结案”。用的是刑部复核地方案件的常规权限,谁也挑不出毛病。冯记钱庄替朝廷出钱抚恤边军遗属。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张九龄在政事堂看完那份公文的抄送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裴耀卿说:“冯侍中这是在替朝廷兜底。”裴耀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崔敬忠运粮遇伏。说到底是有人催他赶时间、有人替他安排了路线。吉温的折子把案子卡在‘军务失职’上,是给凉州都督府遮丑。”裴耀卿把公文搁回案上,“冯侍中此番做法,还是有些欠考虑。”“这话怎么说?”“替朝廷抚恤将士……张相从古至今,做了此事的人,可有善终?”张九龄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裴耀卿说的是什么意思。从古至今,以私人财力替朝廷抚恤边军的人,有几个得了好下场?往近了说,汉末的曹操散尽家财起兵讨董,那是要争天下。往远了说,战国四公子养士三千,哪一个不被国君猜忌?就算你冯仁掏的是自己的腰包,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可在旁人眼里,你拿私财替公家办事,收买的是边军的人心。边军承了你的情,往后是听朝廷的调令,还是看你冯侍中的眼色?可崔敬忠那三百五十条人命就白死了吗?凉州都督府一个“失察”就轻轻揭过,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边军将士在赤岭上跟吐蕃人拿命换来的大捷,回头发现自家人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说法都没有。军心还要不要了?“裴相。”张九龄终于开口,“他若在乎善终,当年就不会在含元殿前指着圣人鼻子骂娘了。”裴耀卿被他说得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不明白冯仁的脾气,只是他管户部管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公私之间的界限有多脆弱。他在户部的账册上划了无数道红线,每一道都是为了防止公器私用、私财干公。可冯仁这一手,恰恰踩在那条线上。用的是私财,办的是公事,收的是人心。这算公还是算私?若算公,就该由户部出这笔钱,轮不到冯仁来掏。若算私,那冯仁凭什么替朝廷抚恤边军?这道口子一开,往后谁都可以拿银子替朝廷办事,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张相。”裴耀卿放下茶盏,“我不是不感激冯侍中。,!没有他,凉州的案子根本查不到周务身上,崔敬宗的死因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可他抚恤边军这件事,不是在办案,是在替朝廷做人情。人情这东西,欠得多了,是要用别的东西还的。”公私不分、越俎代庖、功高震主、私恩过盛……这些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御史台那帮人写十本弹劾折子。可所有的“理”摆在三百五十条人命面前,都轻得像政事堂梁上落下来的一粒灰。张九龄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裴相,你说的这些理,圣人心里也清楚。可圣人为什么默许?因为圣人也知道,凉州的事若不兜底,边军的心就散了。心散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吐蕃人的马刀。”张九龄转过身来,“冯仁替朝廷兜了这个底。圣人不用掏银子、不用担骂名、不用跟御史台扯皮,面子里子都保住了。这笔账,圣人比谁都会算。”裴耀卿沉默良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罢了。刑部的公文既然已经发到凉州,咱们政事堂总不能拆刑部的台。崔敬宗的案子,先按冯仁的意思挂着,等凉州那边新的线索报上来再说。”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张相,你我身为宰辅,要替江山社稷着想。我老了,户部这个位置,我还得寻个人接班。”“裴相心里可有人选?”“户部侍郎李元纮,在户部待了六年,账目上的事门儿清。为人方正,不结党,不贪财,是个能托付的人。”裴耀卿顿了顿,“只是他性子太直,说话不拐弯。去年为了盐铁转运的事跟张守珪的幕僚吵过一架,把人气得拂袖而去。”“直有直的好处。户部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要是管钱的人太圆滑,那钱就不知道流到谁的口袋里去了。”裴耀卿点了点头,“那我这边起折子,你那边过一下,然后再呈给圣人。”张九龄(#°Д°):“裴相是不是有些急了?”裴耀卿笑了笑:“先准备嘛,等到了那一天,老夫怕是连笔都提不动。”~八月十七,崔敬宗的灵柩运回凉州城。冯记钱庄的掌柜亲自带着二百匹绢、五百贯钱,敲开了崔家的大门。崔敬宗的老妻已经哭干了眼泪。抱着丈夫那件补了又补的旧官袍呆坐在灵堂里,对满院的慰问声充耳不闻。直到钱庄掌柜在她面前跪下,双手捧上一封素笺,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素笺上只有一行字——“崔公以文官之身,殉国于野牛沟,大唐不忘。”落款是“冯仁”。崔氏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将那封素笺贴在胸口,泣不成声。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凉州城。凉州都督府的官吏们各有心思,有人沉默,有人不安,也有人悄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等着风向不对随时跑路。但边军将士们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赤岭大战之后弥漫在军营里的那股怨气,竟在短短几天之内消解了大半。不是因为那点抚恤银子。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死了的弟兄说了句公道话。吉温在凉州待了半个月,把凉州都督府阖衙官吏的往来账目翻了又翻。最终递回长安的折子上依然写着“军务失职,证据不足”。他走的那天,凉州不良人周峒站在城门口,目送他那辆青帷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然后转身对手下说了四个字:“继续盯着。”冯仁看完密报,把纸片凑到烛火上烧了,转头对苏无名说:“刑部的公文再加一条。崔敬宗案,暂不结案,等凉州新线索。”苏无名应了一声,提笔便写。他已经不跟冯仁争论“合不合规矩”了。跟冯仁处了这些年,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冯仁的规矩,跟《唐六典》不在同一本册子上。李隆基在甘露殿里看完刑部公文的抄送件,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两个字:“知道了。”知道什么了?是知道了刑部要翻案,还是知道了冯仁在替他兜底?他没说。高力士在旁边研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张九龄看到圣人批的那两个字时,叹了口气。圣人不会承认冯仁替他兜了底,就像冯仁不会承认自己替圣人兜了底。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凉州的军心稳了。稳了军心,边关就稳了。:()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