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在人群中的陈知禾脸色难免有些难看,他现在虽然看惯了生离死别,但这么多具尸体同时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是忍不住为他们感到悲哀和难过。
他没有能力护住所有人,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结束这场任务,斩断死亡的链条,他喉结滚了滚,转身对着身旁的同伴吩咐:“走。”
七点半。
校园内残留的尸体已被收拾干净,尸臭味也被另一种更为严重的草木味掩盖,温清涴左脚刚踏入校门,右脚便僵在原地,他生硬地转过头,故作镇定地喊:“嗨,老师。”
林知南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轻飘飘搭上温清涴的左肩,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好,温同学。”
温清涴浑身猛地一僵,声音都打着颤:“你、你好。”
“去上课吗?”
林知南的手顺着肩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他颈侧最脆弱的皮肉上,那几枚修得又尖又长的黑指甲,似有若无地在皮肤上游走,碾过凸起的血管,温清涴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滞住了。
“是……是啊,我今天早八,老师你怎么又站在校门口啊,不冷吗?”林知南的动作顿了顿,他喃喃道:“我怎么在呢?我不冷吗?”
温清涴一头雾水,他微微仰头,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倒映着林知南青白的脸色,好脾气地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是呀,这是我问你的问题啊,老师,你为什么要学我说话?”
他的眼睛干净宛如初降人间的婴儿,衬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漂亮脸蛋,精致得不染半分尘埃,像是一捧易化的、纯洁的雪,他眨了眨纤长的睫毛,轻声问:“你站在这里,不冷吗?”
“……不冷。”
林知南缓缓收回手,沉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清涴那张天真漂亮的脸庞,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过了很久后,林知南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想恢复记忆吗?”
“什么?”温清涴更加地茫然了,他眨了眨眼,不解地追问,“什么记忆啊?我不是一直都有记忆吗?”
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失过忆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没有!”
林知南猛地低吼出声,双手像铁钳般攥住温清涴的肩膀,脸上的皮肉几乎要拧成一团,神情扭曲得骇人。
“你忘记了我!”
温清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缩了缩肩膀,眼神懵懂地望着他的脸,林知南见状松了松手,但却没有松开他的肩膀,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语调缓慢地开口:“你忘记了我。”
他的脸上流露出某种痛苦的表情,但由于他的头发遮挡住了毁容的半边脸,而另一半脸像是生理缺陷似的不会做这类表情,导致看起来格外奇怪,像是一头无人区野兽戴上了人形面具。
温清涴没有去过无人区,更没有见过什么野兽,他只知道林知南的脸被毁容了,只知道他口中常年念叨着他早死的伴侣,只知道林知南疯疯癫癫的举动在学校内受所有人非议。
他虽然害怕林知南的一举一动,但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关于林知南的讨论,他虽然不想跟林知南接触,但也没有避开和他的接触。
对于弱势、可怜的群体,温清涴难免会有些怜爱之心,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看着林知南的脸说:“什么啊,前世今生吗?”
“不是。”林知南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蒙了厚厚的纱:“你忘记了我,很多轮回。”
可是……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学校,又在搞什么剧情啊。
这句话温清涴没敢说出口,因为林知南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温清涴不想刺激他,于是他下意识地顺着林知南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林知南沉默着没有回答,于是温清涴又给了他几个选项:“师生、同事还是朋友?”林知南还是没有回答,温清涴叹了口气,换了个温和些的问法:“那你说,我那些轮回里的人生,过得好吗?”
过去?
过去的温清涴经常哭,经常受伤、经常死亡,现在不会。
林知南这次回答得很快,言语没有一丝犹豫,“用你现在来判断过去,是……是不好。”他最后两个字却说得很生疏,像是第一次使用“不好”这种词一样。
温清涴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小事:“那就没有什么记起来的必要啊。”
如果过去过得并不好,温清涴只会选择遗忘,而不是记起,午夜梦回,他不想梦到的全是悲惨的过去,也不想怀着憎恶度过一辈子,那样太累了。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假的,他从来不信前世今生,更不相信生命轮回,人死了就是一捧土而已。
而且一个总是疯疯癫癫、精神状态堪忧的老师,对着你说你的前世、前前世、乃至前前前世。
有人会信吗?反正温清涴不会。
“……为什么?”
林知南一向阴冷的声音里,掺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像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近乎直白的情绪。
温清涴无奈,只能继续往下说:“既然你说,我在你的那些记忆里过得那样不好,那我为什么要记起来?遗忘过去,未必就是件坏事。”
他的话音刚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温清涴吃痛地哼了一声,林知南力道又松了松,说出口的话被温清涴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