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弧度里没有怯弱,没有任何碰碎的可能。
那是一个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的人,在确认目标之后露出的、极其短暂的、志在必得的预告。
她叫什么名字,林远舟当时还不知道。
上班第三天,林远舟就知道了。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安普电子的食堂不大,大概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塑料椅子的颜色是统一的橙色。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油烟气、紫菜蛋花汤淡淡的咸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了食堂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飘动,像是有一群极小的、半透明的浮游生物在光的河流里游动。
林远舟打了份红烧肉盖浇饭,端着托盘找位置。
托盘是白色的塑料托盘,上面印着安普电子四个蓝色的字,边缘有几道洗不掉的酱油渍——那是不知道多少双手在不知道多少顿饭里留下的痕迹。
他正四处张望着找空位,忽然听到有人喊:
林远舟!这边!
声音清脆,像一小把玻璃珠子落在搪瓷盘子里,叮叮当当的,穿透了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准确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循声看去,是那个戴粉色眼镜的小个子女孩。
她已经脱了防静电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短袖,下面是条素色的百褶裙——裙子在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离开了统一的工作服的遮挡,她看起来更小了,坐在那里像是被人缩小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但她精神头十足,正朝他用力地挥手,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挥手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跟着在动,像是她体内储存的能量太多,必须通过幅度更大的肢体动作才能释放出去。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犹豫的那一下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有点不习惯。
在大学里没有女孩子会在食堂里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不太引人注目,坐教室后排,吃饭一个人,走路低着头。
他不是那种会让女孩子在公共场合主动招呼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工牌上写着呀。她指了指他胸前,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工牌,我叫苏小禾,生产管理部的文员。
她的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也是这样笑眯眯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米粒大小的酒窝。
下面是她的名字和部门:苏小禾,生产管理部。
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活泼劲儿,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但每一个话题的落脚点都稳稳地踩在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注意到她的筷子已经搁在碗边了,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面前摆了一小碟榨菜,已经被吃掉了大半,碟子底部只剩下一点红棕色的汤汁,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怎么不吃?他问。
等你呢。苏小禾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人吃饭怪无聊的。我观察你两天了,你都是一个人坐着吃,也不跟人说话。
林远舟有些哭笑不得:你观察我?
对啊。苏小禾托着下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歪了歪头,开始连珠炮似的提问:你是交大毕业的?学电子的?今年二十二?有没有女朋友?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林远舟差点被饭噎着。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饭,咳了两声。
那口饭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他用手背掩着嘴,耳根微微发烫——不是因为被噎着了,而是因为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他从小到大被问过很多问题——考试考了多少分、什么时候交学费、你爸的病好些了没有——但从来没有被一个同龄女孩子在食堂里当着这么多人问过有没有女朋友。
你查户口呢?他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