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的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种亮法,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咔嗒一声按动了一个开关,瞬间就被点亮了。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层红晕从她的颧骨开始,向两侧蔓延,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朵和脖子。
她扶了扶眼镜,低头开始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的碎星子。
那以后中午都一起吃饭,好不好?
林远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那道弧度很浅,浅到如果苏小禾不是正盯着他看,大概不会注意到。
但从那天起,每到午饭时间,苏小禾总会准时出现在他旁边,端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托盘,上面永远有一小碟榨菜。
好像那碟榨菜就是她的标志,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给自己贴的一个标签——苏小禾,爱吃榨菜,喜欢林远舟。
后来林远舟才慢慢了解到,苏小禾在生产管理部做文员,主要负责生产报表的录入和物料单据的整理。
她的办公位在二楼另一侧的办公室里,隔着他的车间只有一堵墙。
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公司,路过制造部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张望一眼。
如果林远舟在调试设备,她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挡在胸前,假装在看生产计划表——但她的眼睛,透过那份文件夹的上沿,一直在往他那边瞟。
像一只假装路过的小猫,尾巴尖却出卖了她的方向。
有时候林远舟蹲在机器旁边调试参数,她会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背上被汗水浸湿的那一小块工服布料——那块深色的湿痕从肩胛骨之间向下延伸,形状像一片被拉长了的心形。
她会想他是不是没吃早饭,血糖低,所以出汗出得厉害。
她会在心里盘算明天给他带什么——豆浆太甜的话他会不会不喜欢,茶叶蛋剥壳的时候如果剥破了蛋白她会不会觉得不够完美,包子要买肉馅的还是素的——他不吃肥肉,她在食堂里注意到过,他每次打红烧肉盖浇饭都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这些事林远舟起初并不知道。是车间里的一个女操作工偷偷告诉他的。
林工,那个小苏天天来看你,你不晓得啊?
那天下午,林远舟正蹲在一台压接机旁边调参数,满手都是机油,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看到那个操作工笑得一脸暧昧,眼睛里的八卦光芒亮得压不住。
别瞎说。他皱了皱眉,低下头继续调机器。但他手里的螺丝刀在那颗螺丝钉上多转了两圈还没停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螺丝上了。
哪个瞎说了?你明天自己注意看,每天八点二十,她准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林远舟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驱使着,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
玻璃门外,苏小禾果然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A字裙,手里拿着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正低头翻着。
她的个子实在太矮了,从门框的玻璃窗里只露出半张脸——只有额头、眼镜和鼻梁的上半截露在玻璃窗里,下半张脸被门框挡住了。
鼻梁上的粉色细框眼镜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反光,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翻了两页文件,大概意识到自己站得有点久了,抬起眼来——目光越过玻璃窗,正好和林远舟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就像是正在偷吃零食的小孩子忽然被大人抓了个正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
走了几步,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脸了——落荒而逃,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又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隔着那扇玻璃门,朝林远舟的方向用力瞪了一眼。
那一瞪的意思大概是都怪你,谁让你看我的,但她的脸太红了,那一瞪毫无杀伤力可言,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鼓起全身的毛对着你虚张声势——不但不可怕,反而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它的脑袋。
林远舟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握着螺丝刀,外面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的工服上投下一块暖和的光斑。
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小小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那个笑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好几秒。
他自己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那个笑容和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对同事礼貌的点头,是一种在意外接收到某种值得高兴的信号之后、发自内在的、不需要被人看到的笑。
他把它收敛了,低下头继续调机器,但那颗螺丝钉在他手里转了三四圈还没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