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听着她绕来绕去地铺垫,其实早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打断她,就让她继续说。
果然,在一个周六的傍晚——那天晚饭已经吃完了,苏小禾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背对着他开了口。
要不你搬过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住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她没有转身,继续保持着弯腰洗碗的姿势,但她的手其实已经不再动了——那双握着碗的手悬在水流下面,任由温水冲刷着她的手指。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不对,她今天没有切菜,她在洗碗。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反正隔壁空着也是空着,你住宿舍也要交钱,不如把这钱省下来。
你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宿舍扣掉一百二,搬过来我们平摊房租,一个人只要一百五,还能省出早饭钱——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心虚,洗碗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她只是背对着他站着,双手撑在洗碗池的边沿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林远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小小的身体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子。
她的后颈露出家居服领口外面那一段,白白的,细细的,带着几缕没有扎进马尾里的碎发。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不是真的看过很多次,而是在心里想象过。
苏小禾。
嗯?她停了动作,但没有转身。
那就搬过来吧。
苏小禾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她转得太急了,差点被脚下的拖鞋绊了一下——手里还举着洗碗用的海绵,脸上是那种拼命想忍住却又完全忍不住的笑容。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老高,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粉色的细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厨房里的热气。
她的脸颊因为开心而红扑扑的,整个人像是被快乐撑满了一样,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真的?
真的。
她把海绵往洗碗池里一丢——啪嗒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然后噔噔噔地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她穿着拖鞋,头顶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大概到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那里。
她伸出手,抓住他衬衫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自己的幻觉。
那说好了,不准反悔。
嗯。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抿着嘴的含蓄的笑,是真的、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笑了出来——笑得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眼睛完全眯成了一条缝,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她抓着他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微微泛白。
那我去收拾房间!她说完就松开了他的衣角,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林远舟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
房间里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调子——还是那首她永远唱不对旋律的歌。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远舟搬进来那天是十月最后一个周末。
他的行李简单得让人有些心酸:一个行李箱装衣服——衣服叠得还算整齐,但没有几件,颜色也都是灰蓝黑这些深色系;一个编织袋装被褥——被褥是学校宿舍带出来的那种,蓝白格子相间的棉布被套,边角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一个纸箱装书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本机械工程方面的专业书,一本《证券投资入门》,一把电动剃须刀,一个搪瓷杯。
苏小禾提前两天就把隔壁房间收拾好了。
她把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地板用拖把拖了三遍,拖得能照出人影来;窗户用旧报纸擦得干干净净,连窗框的缝隙都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了;墙角那些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尘也被她扫得干干净净。
她在窗户上挂了新窗帘——鹅黄色的,棉布质地,光线透过窗帘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颜色,和她第一天在食堂里穿的那件鹅黄色针织衫一模一样。
你的房间。她推开房门,郑重其事地侧身站在门口,一只手伸出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在交接什么重要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