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种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确认了某种重要事项之后的满足感——然后裹着被子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被子在她身体周围堆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不规则的茧,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双手。
她等着林远舟把粥端到她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几滴金黄色的香油浮在粥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勺子——勺子是白色的陶瓷勺,边缘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线——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两口气——她的腮帮子鼓起来,把气吹到勺子上方,那几缕细细的热气在她的吹拂下散开了——然后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入口顺滑,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皮蛋的Q弹和瘦肉的鲜嫩在舌尖上交织在一起,葱花的清香和香油的醇厚在口腔中缓缓地扩散开来。
“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温热食物彻底抚慰之后的满足——眉眼都舒展开了,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把脸上的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都捋平了。
她埋头喝粥,额头几乎要碰到碗沿了,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口接一口,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食物。
林远舟坐在桌子对面。
他看着一个裹在棉被里的小小人影埋头喝粥——她的刘海乱七八糟地垂在眼镜前面,几缕头发翘起来,在空气中微微地颤动着。
她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嘴角是翘的——那种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而且在她喝粥的过程中始终没有消失过。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动人的画面,大概就是这个了。
不是外滩的夜景,不是金茂大厦的封顶,不是那些在K线图上跳动的数字——只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裹着棉被的女孩子,和一个安静的冬日下午。
过了两天,苏小禾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气喘吁吁地拖进门。
她的肩膀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两道红印,她站在玄关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来。
林远舟接过来一看——一袋是三包新床单,浅蓝色、米白色和淡粉色各一包,叠得整整齐齐地装在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隔着袋子能摸到棉布柔软厚实的质地。
另一袋是两包奶粉、一盒葡萄糖冲剂,还有六瓶矿泉水——矿泉水是那种大瓶的,一瓶一点五升,六瓶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沉甸甸的,难怪她拎得那么吃力。
“我把补给备齐了。”苏小禾一本正经地说,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
她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向领导汇报物资储备情况的后勤主管,“奶粉补钙,葡萄糖补水,矿泉水放在床头,随时喝。”
她把矿泉水分成两份——她蹲在床边,认真地把三瓶水摆在卧室床头柜上,瓶子的标签全部朝外,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又拎着另外三瓶走到客厅,摆在茶几角落,也是一样的排法。
然后她在床头——就在台灯底座旁边——贴了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她从自己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还有些不整齐。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
“记得喝水”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那张纸条的位置和角度,觉得满意了,才转过身来。
林远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白色的纸片,黑色的字迹,工工整整地贴在床头,像是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笑出了声。
那种笑不是忍着的、含蓄的笑,是真的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带着气流声的笑。
苏小禾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矮矮的个子,气势倒是很足。她扬着下巴,用一种“你可以笑,但你得听我的”的表情看着他。
“笑什么笑,你也得喝。”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她走过来,踮起脚——她的脚尖在地上绷得直直的,整个人的高度勉强够到他的下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一下戳的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认真的警告意味,“以后我也得看着你。不能光你折腾我,我也得……”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她说到“折腾”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某个具体的、令人脸红的画面——她的声音卡住了半秒钟,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像是一盏被人忽然调亮了旋钮的红色灯泡。
她立刻闭上了嘴,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一只在逃窜的小动物。
林远舟在她身后说:“你也得什么?”
“没什么!”
她冲进厨房,把奶粉罐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打开橱柜的门,把罐子哐啷哐啷地往里塞——她的动作有些慌乱,奶粉罐子碰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