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助理工程师的第二个月,林远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事情的起因是一张报纸。
那是二〇〇〇年三月初的一个周末,苏小禾拉着他去南京路逛街。
路过福州路的上海书城时——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林远舟在门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房地产时报》。
浅粉色的报头,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折叠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苏小禾挽着他的胳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全是些楼盘广告和房价走势图,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排成一行行一列列,在她眼前晃过去——她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走了走了”。
但林远舟站在报摊前面没有动。
他的目光定格在报纸夹缝里一则不起眼的广告上。
那则广告很小,只有豆腐块那么大,夹在其他几则更大、更醒目的广告中间,字体也不大,用的是最普通的宋体,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但它上面的内容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移不开目光——
浦东外高桥保税区北侧,尾盘清盘,三室一厅,六十平方米,总价十万,零首付。零首付。总价十万。
林远舟把这几个字来回看了三遍。
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从小就不是,他在做任何重要的决定之前都需要经过反复的计算和确认,这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但那几个数字像是有某种魔力一样,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嗡嗡作响,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马达,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跟在苏小禾身后继续逛南京路。
他陪她试了两件毛衣——她举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贴在胸前,对着镜子左转右转,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换了一件咖色的开衫,再问他,他也说好看。
她又试了一条裙子——深蓝色的牛仔布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
他点了点头,说好看。
她还吃了一碗小杨生煎——生煎包的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咬开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滚烫的、鲜美的汤汁顺着舌头滑进喉咙,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发出满足的叹息。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数字。
十万一套。零首付。靠近工业区。
回到外高桥的小房子里——那间老小区的一室一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条正在萌发新芽——苏小禾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热水冲刷在瓷砖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沐浴露的气味透过门缝飘出来,是很甜很干净的茉莉花香。
林远舟坐在客厅的方桌前——那张折叠方桌,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相间的塑料桌布——把那份《房地产时报》摊开,用手掌抚平了纸张边缘的卷曲。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白纸——圆珠笔是安普电子发的,笔杆上印着公司的logo,蓝色墨水;白纸是从苏小禾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空白页——然后他开始算账。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两千二,加上住房补贴一百块,到手两千三。
苏小禾转正后一千四,两个人加起来三千七。
目前的开销:房租一百五——这个月刚交过,发票还压在桌角——吃饭三百,水电煤气五十,其他杂项一百。
每个月固定支出六百块左右——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下画了一条横线——结余三千一。
他把这个数字圈了起来。
一套房子总价十万。
零首付的话,按二十年贷款,利率大概百分之五点几——他上个月在银行柜台问过,一个信贷员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数字,他记在了脑子里——月供差不多五百五十块。
五百五。一套。
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枇杷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晃动着。然后他又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那十套呢?
林远舟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串。
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的水流在各自的方向上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