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网上的信息很多,铺天盖地,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信息河流,日夜不停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来,但有用的信息不多。
关键不在于看到了什么,而在于看到了以后能不能通过自己的脑子过滤一遍,去掉那些水分和泡沫,留下那些真正有价值的、经得起检验的东西。
林远舟上网主要是做一件事:看股票。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二〇〇一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报纸和电视新闻里几乎天天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专家们坐在演播室里,用各种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预测着入世之后哪些行业会受益、哪些行业会受冲击,语速飞快,面红耳赤。
林远舟在安普电子的办公室里听几个从台湾来的工程师聊天——那些工程师在电子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经历过台湾股市从低谷到高峰再到低谷的完整周期——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围在一起,用闽南语夹杂着普通话聊着台湾电子代工厂的股价在九十年代涨了多少倍、某些股票在几年之内翻了十几倍的故事。
林远舟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一边吃着饭盒里的饭,一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心里就有了计较。
房价已经在涨了——这个趋势从他买下高桥新苑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逆转过来,像是一条已经找到了河道的大河,稳定而持续地向前流淌着。
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每平方米一个月涨几十块、一百块,像是一棵树在慢慢地生长,你每天看它,觉得它没什么变化,但隔几个月回头一看,已经高了很大一截。
股票不一样——股票更快,更猛,也更危险。
他花了两周时间,把新浪财经频道上所有关于A股的基础知识文章都看了一遍。
那些文章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有些是专业的分析文章,有些是散户的投资心得,有些是技术分析的基础教程,有些是基本面分析的方法论。
从K线图——那些由红绿相间的柱状体和上下两根细细的影线组成的图案——到均线系统——从五日线到二十日线再到六十日线,每一条线在图表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形图上的等高线——从市盈率到换手率,从MACD到KDJ——那些由英文字母缩写构成的技术指标名字,对于新手来说像是一门外语,每一个缩写背后都藏着一套复杂的计算逻辑。
他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不是苏小禾那只画着卡通小猫的记账本,是他专门去文具店买的一本新的,深蓝色的封面,内页是空白的——一边看一边记,把重点概念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配上他手画的示意图。
记了满满大半本。
那些字迹不算好看,有些地方写得太急了,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留下什么空白。
苏小禾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翻一个身,伸出一只手往旁边的位置摸过去——空的,床单已经凉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他还在电脑前面坐着。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显示器的荧光从书房的方向透过来,把电脑桌前的区域照亮了一小片。
屏幕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眉骨在荧光下形成了一道深色的阴影,鼻梁的一侧被照亮,另一侧隐在暗影里,瞳孔里反射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线条——他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整个世界在他的周围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和上面那些跳动的数据。
“你还不睡?”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被打破之后的那种沙哑和朦胧。
窗外的夜色很深,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安静地铺展着。
“马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马上了好几次了。”
苏小禾掀开被子——初冬的室温有些凉,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让她缩了一下肩膀——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披起床尾那床薄毯子——那条毯子是米白色的腈纶材质,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裹在身上,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走到他身后。
她把毯子从自己身上取下来,展开,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毯子的边缘垂下来,覆住了他两边的手臂。
然后她搬了一张小板凳——就是厨房里那张矮矮的、她切菜时偶尔会坐的塑料方凳——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身体靠过去,把头的侧面靠在他的胳膊上,眯着眼睛看屏幕。
屏幕上全是一条条红红绿绿的线条——有粗有细,有曲有直,在黑色的背景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种她完全读不懂的古老文字——她把眼睛眯了又眯,看了几秒钟,就开始打哈欠。
“这些线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意。
“这是K线——就是每一根柱子代表一天的股价变化。上面那些不同颜色的线是均线,分别代表过去不同时间段的平均价格。下面那个是成交量——每天有多少股被买进卖出。”林远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每说到一个指标就指一下对应的位置。
“你看这个能赚钱?”
“不一定。但可以不亏。”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臂上——隔着他睡衣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前臂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声音闷闷的:“我妈以前有个同事,炒股票把房子都输了。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好几年都没回来。”
“那是因为他没有止损。”林远舟说。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争辩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止损是什么?”
“就是亏到一定程度就卖,不管后面涨不涨。”
“那要是卖了以后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