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紧绷地包裹着他上半身的轮廓——他的肩宽、他的胸肌(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搬运重物自然形成的)、他的手臂上那几道被他前天指甲划出来的红色抓痕。
他的锁骨上方还残留着一道红色的划痕——那是她前天下午在某个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个阶段的瞬间,指甲在他肩窝处刮出来的。
不深,是那种只伤及表皮浅层的划痕,大概在一周内能完全消失不留疤。
他身后,其他三个男孩已经在客厅里站成了一排——不是坐着的,不是靠在墙上的,是站着的。
像四个被班主任罚站的高中生,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或交握在身前,没有人坐下,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说话。
那个青春痘男孩——她前天只记住了他脸上的痘痘,今天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全貌:大概一米七出头,很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短袖衬衫——大概是收到她的通知后特意换上的,因为衬衫的折叠痕迹还清晰可见,从领口到下摆有一道贯穿整个前襟的竖折痕。
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领口紧紧贴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喉结压迫得微微突出——像是为了显得庄重特意把平时不系的扣子也系上了,结果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了。
蹲电扇那个剃了寸头——头发大概是前天刚剃的,头皮上还能看到推子走过之后留下的浅青色痕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就是一件纯黑的T恤,领口还带着刚从衣柜里拿出来时折叠的痕迹。
最沉默的那个戴了一副眼镜——苏小禾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原来他也戴眼镜。
透明的板材镜框,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从侧面看过去,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从镜片中心向外扩散——那是高度近视镜片特有的牛眼效应,度数至少在六百度以上。
和她一样。
她看着他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忽然觉得这四个男孩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他们不是什么施暴者。
他们只是四个在码头上扛货的年轻男人,住在月租五百五的三室一厅里,个人卫生勉强及格,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蹲在电扇前面吹风——然后有一天,房东太太来收租,他们脑子一热,做了一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事。
四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从苏小禾敲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了。
前天她走了以后,他们把那张深蓝色的床单从床垫上扯下来——床单上有好几处已经干涸的体液痕迹,深浅颜色不一——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又一遍,倒了半袋洗衣粉在上面,四个人轮流蹲在浴室地上用力搓,搓得布料表面起了毛、那层深蓝色的染色都开始褪色了。
他们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通风,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床垫吹了整整一个下午——床垫上那几处被液体浸湿后留下的深色印记在吹干之后变成了浅褐色,边缘明显,像几朵被压扁的花。
小马还连夜跑到隔壁小区的药店——不是高桥新苑门口那家,是隔壁小区的,因为他怕被熟人看到——买了一盒紧急避孕药。
那个白色的小纸盒至今还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没有开封,因为他们四个人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要不咱们还是送上去吧。
他把药买回来之后,把它塞进抽屉里,和其他三个人说买了,然后就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他们以为今天早上她敲门的时候会带着她那个在安普电子做工程师的男朋友一起来——那个男人他们见过一次,在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他站在苏小禾身后,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扫过的时候,让他们有一种被X光机透视了一遍的感觉。
或者更糟——带着警察。
他们听说过轮奸罪的量刑——十年起步,情节恶劣的无期甚至死刑。
四个人,轮奸,情节特别严重——他们前天晚上围坐在客厅那张木桌旁,谁也没说话,各自在脑子里默默数了一下自己的刑期。
老板娘……小马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在仓库门口跟工友喊话时低了一半——平时他的嗓门是那种在码头空旷场地上隔着几十米都能听清楚的音量,现在他把那个音量压缩到只有面对面站着的人才能听清的程度。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次,每次吞咽动作结束之后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底气不足,像是他正在用脚尖试探一块他不确定能不能承重的冰面,那天的事——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苏小禾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在出门之前在自己脑子里把这个场景排练了不下十遍,每一次排练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的心跳都在加速,她的脸都会在某一句特定的台词处——那句关于干我一次的台词——烧成深红色。
但当她真正站在这扇门前,面对这四个站成一排、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男孩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很稳。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稳——是真的稳。
因为她不是在请求他们的同意,她是在向他们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主动权在她手里。
我来宣布一个决定。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透明的塑料袋。
那个塑料袋在帆布包里被收据本和钥匙串挤压着,袋面上有几道白色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