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陈的声音。
他坐到了床沿上,他的体重让床垫向一侧倾斜了一点,她在那阵倾斜中被动地向他翻了一下身。
她睁开眼睛。
他的脸在很近的距离——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看世界是一片模糊的,但他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她能看清他单眼皮的眼睛里的那层反光。
他在担心。
不是作为客户对商品的担心——是作为人对人的担心。
他的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那条毛巾的边缘有一点起毛了,是用过很多次之后在洗衣粉的反复搓洗中磨出来的细碎纤维球。
他用毛巾的一角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块容易打碎的玻璃。
苏小禾伸手接住了那条毛巾。
她用毛巾盖在自己脸上——让那层干燥的、带着洗衣粉残留的淡淡香味的棉布纤维吸收她脸上的汗、泪、精液和奶水。
她在那层毛巾下面的黑暗中,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闷,隔着一层毛巾。
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毛巾下面的空间沉默了几秒钟。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隔着毛巾传来的电扇旋转的声音。
老板娘,小陈的声音从毛巾外面传过来,闷闷的,我们没觉得你贱。
我问的是,我是不是很贱。不是你们觉不觉得。她的声音在毛巾下面微微发抖——不是以前那种被快感驱动的发抖,是另一种。
是一种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声带在中间断掉的压力。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板娘——你别这么说。是我们不好。上次是——
上次我高潮了。苏小禾把毛巾从脸上拉下来。
她的两只眼睛——没有镜片遮挡的、因为近视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眶还红肿着的那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小陈的脸。
上次我也高潮了。
四次。
五次的。
我记不清了。
然后我回去——我跟主人说——我说我出轨了——我说我被轮奸了——我说——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嘴唇咬住了一瞬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他们在操我的时候,我的身体有反应了。
我的身体,高潮了。
那时候我可以在主人面前说,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被迫的,我的身体反应不代表我。
然后主人操了我一夜,然后第二天早上他说——他说——上次的不算出轨——那次不算——可是——
她的声音又断了。
泪水从她眼眶边缘涌出来,在下眼睑处积聚成两颗饱满的、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日光中闪着一星亮光的泪珠。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两颗泪珠挤出了眼眶。
泪珠沿着她的面颊滚落,在她脸上那层不均匀的白色痕迹中犁出了两道浅浅的、露出下方皮肤本色的沟。
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她的嘴唇发抖,她的喉咙在吞咽,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这一次是我自己来的。我自己买的套。我自己敲的门。我自己脱的衣服。我——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完全崩溃了。
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把后面的话全部压回了喉咙里。
她的肩膀在手掌的压力下剧烈地抖动。
那些被捂住的声音从她手指的缝隙间漏出来,不是完整的词语,是一连串被压抑的、湿漉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