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年中秋家宴,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蝴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一只螃蟹,蟹黄沾在下巴上,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想心事,他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整顿饭。
也许也许,是去年除夕,她站在祠堂外的梅树下,仰头看那一枝半开的白梅,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红光。
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嘴唇被她呼出的热气洇得微红,眉眼却还是那样淡淡的。
梅花,雪,灯笼,红的光,白的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谁都没有发现他。
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早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长姐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这两个字本身该有的意义。
她是长姐,是阿姊,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孩子,比他大几岁,矮他一个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隔雾看花般的眼。
她对别人也会笑,那笑容总是极短的,像薄冰下漏出的一线日光,转瞬即逝。
有时候是在父亲说话时,有时候是在祖母跟前,甚至有时候只是她自己翻到书上的什么句子,嘴唇弯一弯,便算是笑过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她这样一个人,明明身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你越看越觉得,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紧,让人想把那堵墙拆了,想走到她身边去,想把她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拿走,给她换一盏热的。
沈怀瑜没有弟弟那么多绮思,他更沉得住气,也更明白分寸。
可他也无法否认,每次见到长姐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
譬如此刻,他注意到长姐案几上那只青瓷笔洗里竟然有一瓣海棠花瓣。
这宅子里的海棠早就谢了,院子里的花也还没来得及种下。那这花瓣,是哪里来的?
是来的路上,她自己从苏州的海棠树上摘了一瓣,一路带到了京城?
沈怀瑜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往院中走去。
身后传来沈意轻轻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的声音,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哥。”沈怀瑾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长姐她……是不是嫌我们?”
沈怀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长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待谁都这样。”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可她待祖母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于是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瑜才开口。
“祖母是祖母,我们是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他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服。
果然,沈怀瑾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碰上台阶,弹了一下,停住了。
沈怀瑜望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宅,有一回他拿着一卷书去正院问姐姐一个典故,姐姐翻开书,三言两语便替他解了疑。
他说谢谢长姐,姐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必谢”,便转身走了。
当时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书,心里也是这样一颗滚出去又停住的石子。
不再往前,也退不回去。
就这样,停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