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兰看着女儿脸上红肿的掌印,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弄脏了女儿。
“妈不走……”她摇着头,声音碎成了几瓣,“妈走了,你爸他……他会去找你的…”
“他敢再来,我就报警。”
她变了那个曾经只会打架逃课、满身戾气、对所有事情都不在乎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人,一个会为了在乎的人奋不顾身的人。
舒秀兰终于点了头,浑身颤抖着,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腿早就蹲麻了,膝盖磕在地上太久,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许知夏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心。”许知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不着急。”
母女俩一步一步,绕开地上的碎玻璃,绕过翻倒的桌椅,走向那扇歪斜的门。许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把手边最后一个完整的茶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很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掉了几缕。可许知夏没有再回头。
她扶着母亲,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楼道里只有她们两个的脚步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想起那把被扔在雨里的黑伞,但它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河。雨滴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雨水灌进楼道,冰冷刺骨。
许知夏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母亲身上。妈冷吗?”她问。舒秀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知夏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终于找到镇上一个小旅馆的电话。她拨了过去,订了一间房。然后她扶着母亲,一步一步走进了暴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们。许知夏的衬衫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母亲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们走得很慢,许知夏一直紧紧扶着母亲,像是怕一松手,母亲就会消失在这场雨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昏黄,光晕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许知夏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成绩单还在。那张薄薄的纸被雨水浸透了一角,但还在。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最里面的夹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张成绩单跑出来。也许是因为那是她这一个月唯一的证明,证明她曾经努力过,证明她不是那个只会打架逃课的废物,证明她还有救。又也许,是因为那张成绩单上,有叶桉看向她时,眼底漾开的那层笑。那笑容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旅馆在镇子东边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很小,灯箱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旅馆”两个字还亮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浑身湿透的母女俩,什么也没问,递了两条干毛巾和一件旧棉袄,让她们赶紧上去洗澡换衣服。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上的白漆起了皮,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床单是干净的,被子是暖的,灯是亮的。
许知夏让母亲先去洗澡,自己坐在床边,把湿透的袜子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的膝盖磕破了皮,血已经结了痂,和裤子的布料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丑陋的伤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今天早上她还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细雨,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她想象着和叶桉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奔赴远方,一起过上明亮的日子。她的心里装满了温柔和期待,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春天。可春天没有来。来的是一场暴雨,把她的茧淋得稀碎。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张成绩单,已经湿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叶桉写的“继续加油”四个大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它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大颗大颗的,砸在成绩单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隔着薄薄的墙壁,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哭了一会儿,抬手狠狠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小心铺在桌面上晾着,然后站起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皮,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可她的眼睛里还有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至少还在。
她关掉水龙头,拿干毛巾胡乱擦了脸,走出卫生间,看见母亲已经洗完了澡,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许知夏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她的声音轻轻的,却稳稳的,“会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妈不好,许知夏握紧了她的手,又说了一遍:“会好的,你信我。”
这句话不是承诺,因为她也不知道结局,更不知道以后。
窗外,暴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可许知夏知道,雨总会停的。她只是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而她要做的,就是撑住。撑到雨停,撑到天晴,撑到她能带着母亲,真正走出这场暴雨的那一天。
她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狼藉的家,不是父亲扭曲的脸,而是今天下午,教室里,叶桉看向她时,眼底漾开的那层浅浅的笑。那笑容像一盏灯,隔着整座城市,隔着漫天大雨,还亮在那里。但她不知道这盏灯还等亮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