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对此从不计较。
他收回思绪,看向殮房里头。
张屠户蹲在老太太身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袖口。
“娘……”
声音闷在喉咙里。
张屠户他爹死得早。
他娘一个妇人,白天给人浆洗衣裳,晚上替人纳鞋底,一文一文地攒钱,一个丧了夫的女人,硬是把他拉扯大了。
后来他跟著人学杀猪,开了铺子,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日子眼看著起来了。
他娘也笑,说知足了,说没什么牵掛了。
没什么牵掛了。
张屠户猛地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几个后辈也跟著红了眼。
殮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装棺吧。”过了好一会儿,张屠户站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几个后辈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老太太抬进棺材。
按规矩,孝子贤孙要亲手抬棺出门。
张屠户弯腰扛起棺头那一端,脚下却突然一晃,大概是跪久了腿麻,又或者悲慟过度,整个人竟往前栽了下去。
沈七伸手一撑,扶住了他的胳膊。
张屠户一百八十斤的身板,加上半口棺材的重量,这一晃的力道少说两三百斤。
搁在以前,沈七別说扶,被带倒都有可能。
但此刻,他只觉得右臂微沉,稳稳噹噹。
沈七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鬆开了手。
张屠户站稳之后回过头来,冲他挤出一个笑:“多谢七哥儿,差点……差点给我娘摔了……”。
眼泪又落下来。
他沉在丧母之痛里,根本没留意一个常年药罐子不离手的殮尸匠,怎么能一只手扶住他。
沈七面色如常:“节哀。”
张屠户点了点头,换了只手,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子,硬塞到沈七手里。
沈七也不推辞,就把钱收下了。
一行人抬棺出了院门,沿著巷子慢慢远去。
白幡在晨风里飘,隱约还能听见哭声。
沈七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了院子。
他快步走进正屋,坐到桌前,摊开右手。
掌心上方,他自己的命丝安静地浮著。
变了。
昨夜那缕融入的赤红命丝已经彻底同化,灰白色的丝线比昨天明显粗了几分,数量也多了几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