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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2页）

灶台前冒着热气的锅，门槛上蹲着喝粥的人，月光下两把靠在一起的竹椅。

他还画过我。

不止一次。

他画我在田埂上蹲着做记录，画我站在窗前看书，画我在灶台边炒菜，画我靠在床头打瞌睡的样子。

他画我的时候笔触总是很轻，像是在怕用力了会把纸上的人戳破。他画我的眼镜，画我的手指，画我衬衫的褶皱，画我额前那一缕总是掉下来的头发。

那些画里的我，比他眼睛里的我还要好。他把我画得更安静、更斯文、更好看。

我第一次看到那幅画，他画我靠在床头打瞌睡的，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他从一堆画纸里把它抽出来，递给我的时候手有些抖。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画面上的我微微侧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半握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垂在床沿外面。

光线从右上角斜射下来，在我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我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有些脆弱，像是把所有防备都放下了，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睡着了。

“我什么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我问。

“上个月，你在我这儿看书看睡着了。我没吵你，画了一张速写，后来回去又改了改。”

我心里涌起一阵又酸又涨的感觉，眼眶热了一下。

“小虎，”我说，“你这幅画，比方老师画得都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你净瞎说。”

“我没瞎说。方老师画的东西好看，但不关他的事。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里面有我。”

他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显得很厚很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因为画的是你。”

那天晚上，我把那幅画带回了宿舍，装进了一个镜框里，挂在我床头的墙上。

从那以后，每个晚上我关灯躺下的时候，最后看到的都是那个“睡着了”的自己。

那个被小虎的目光抚摸过、被他的画笔挽留住的沈立诚。

他看到的我，是真实的我吗？

也许比真实的我还要真。

因为在那个时刻，在他专心致志地画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在扮演任何角色。我不是农科院的技术员，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同事，不需要说正确的话，不需要做正确的事。我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种感觉，我这辈子只在他身上体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