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策马出城,走了几十余里,到得一处地方,唤做即马岭,已然天色微亮。李镜远远望见半山翠色里,独有一角飞檐,便打马停住。
他思量半晌,忽将马头一拨,往那山岭小道奔去。
卢绾觉察不妥,微睁双目一瞧,见李镜转了去路,疑道:“七太子,这是去哪?”李镜道:“我们与其以这脚程去剪日,倒不如先寻个地方让你凝神养法,好全再走。若在找到我大哥之前,再遇着个罗溪,可就难办了。那半山上有个土庙,且去借避两天。”
卢绾沉吟半晌,忽而哼哼发笑,竟还有心情打趣道:“七太子平日里得罪过多少人哪?”李镜愠道:“我不想四渎梭有差池。”卢绾又笑一声,说:“我如今这样,你就算把东西都夺回,逃了去,恐怕我也追你不上。”
李镜心想:“我如今一介凡身,他现在再弱,也未必就奈何不了我。”一思及此,便不作声。
山道去到一半,便是青石阶,李镜见马力渐疲,便留卢绾在马背上,自己下来牵引,一路慢马直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那半山庙完貌。那庙前立了两座莲花石灯,梁门斑驳,琉瓦暗淡,炉鼎无香无火,似荒废得有些时日了,乍一看,竟比朝水城那狐仙庙还要破落些。
卢绾见此光景,以为是座小神土庙,久了便无香火供奉,并不出奇,等打马走近,一看庙匾,才知竟是座水德星君庙,不禁吃了一惊,说:“堂堂水德星君庙,怎么能荒落成这样子?”
李镜不以为然道:“那水德星君性情喜怒无常,脾气又古怪,不肯落这庙来也不稀奇。久不应灵,自然就香火消冷了。”说罢便絷马门外,搀着卢绾就要进庙去。
忽然门前两座莲花灯座,化做两个总角童子,手捧蓬灯立起身来,横眉竖目地喝道:“何方仙怪?此乃水德星君庙,岂容尔等乱闯!退开去,退开去!”
李镜道:“我乃东海七太子,今日路过此地,遭了祸劫,想借仙庙暂避两日,还望仙童通融。”
哪知水德星君脾气古怪,连这庙里童子都养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来,一点不卖人账,只冲着李镜齐声嚷嚷:“不行不行!七太子又如何?就是龙王来了也不给进!”
李镜顿时掀瓦拆庙的心都有,不痛快地说:“见死不救,是你家水德星君授的意?怪不得半星香火都没有,还造甚么仙庙?白浪费这么些砖瓦,不如搭个山亭躲雨好了!”
两童子闻言一愣,面面相觑半晌,又一同看住李镜,齐声驳道:“你胡说八道!这不是我家水德星君授的意!”李镜说:“既然不是,那怎么不放我二人进去?”
两童子大眼瞪小眼,竟是呆了,一个转头去问:“放是不放啊?”另一个反问:“放是不放啊?”
一个说:“不放他要说我们见死不救。”另一个说:“不放他,就要说咱这没半星香火。”一个说:“胡说!没有香火,便不能叫庙么?”另一个又说:“胡说!不叫庙,那得叫作甚么?”一个生气道:“你问我做甚么?”另一个更怒道:“你又问我做甚么?”
李镜听着这话,只觉浪费时辰,两脚一迈,绕过两莲灯童子,硬是带着卢绾从掖门进去了。两童子犹自跟在后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这事争论不休。
二人进到前院,见草细如毡,满庭槐桂,与那门面相比,这花树倒是打理得极好,枝叶郁葱的。传闻水德星君投世历三劫时,曾两度“折柳点槐”为故人造酒,因此但凡水德星君庙中,必植有槐桂两树。
李镜念着是不请自入,不好叨扰正殿,便立殿门外,朝星君像长揖谢过,与卢绾寻了个空置的配殿,就这么歇下了。
第8章以酒为凭
二人在这庙中待就是一整天,卢绾凝神养法,心入灵境,便是半月下来也不过如弹指之间,到傍晚回过神来,已觉好了许多。
此时正是霞辉满庭,徐风微凉。卢绾见李镜不在附近,心中一凛,赶忙起身四处找去,到得廊下,正见倚柱坐着,抱膝枕肘而眠,便上前轻轻推唤道:“七太子。”
李镜却不醒来,竟是睡得极熟。卢绾心想:“他无法力加身,昨夜又受罗溪等人追袭,连夜奔出城来,折腾了一宿,定是疲惫极了。”也不敢打扰,只在一旁席地而坐。
守了片刻,忽一阵晚风过庭,就见李镜肩头微动,悠悠睁眼。
卢绾笑问一声:“醒了?”
李镜雾里看花般望着卢绾,神态涣然,目光如水,恍恍惚惚地唤了句:“东唐,你回来了?”说罢便要起身。卢绾知他体力欠乏,忙伸手去搀,张口却又不三不四地玩笑道:“这大梦初醒就急着唤人。七太子,那东唐君怕不是你情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