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方才还在整饬军备的将士们齐齐顿住了动作。
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收紧,甲胄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连风卷旗幡的猎猎声都似低了三分。
前排的将士“唰”地单膝触地,甲片砸在青石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如惊雷滚过营地。
紧接着,自前至后,千余名将士轰然跪伏,黑压压一片头颅低伏,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荒野上骤然生出的石林。
无人敢抬头,却有无数道目光透过眼角的余光,追随着那道稳步前行的身影。他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竟盖过了营外呼啸的朔风。
行至中军大帐前,为首的三十多岁的将领颤声抱拳:“末将陈安,恭迎大将军回营!”
话音未落,满营便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帐顶的弹尘簌簌坠落:“恭迎大将军!”
声浪里,没人看见,大将军微抬的眼睫下,映着一片黑压压的、向着他低伏的脊梁。
而那些脊梁之上,跳动的是同一片滚烫的赤诚,是愿随他赴汤蹈火的决绝。
“陈安,让众将进帐。”陈纲郑地有声地说道。
“遵令。”
“赵篪,随老夫进帐。”我跟随着陈纲走进中军大帐。
整个中军大帐以玄色帆布为顶,四角撑着鎏金铜柱,柱身缠绕着吞口兽纹,兽目嵌着暗绿琉璃,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帐门悬着两串狼牙铃,风过无声,唯有人影穿过时,才惊起细碎清响,旋即又被帐内沉凝的气息压下。
帐中地面铺着整张的黑熊皮,毛锋油亮,足见年月久远,边缘被无数双军靴磨得泛白,却仍能看出当年猎获时的悍烈。
正中央悬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用朱砂标着蜿蜒的河川、星点的关隘,几枚青铜令牌按方位压着——“先锋”“斥候”“辎重”,牌面刻着的兽纹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却依旧锋利。
主帅案后,一把嵌着七颗铜钉的虎皮椅空着,椅上铺着的毡垫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案上堆叠着竹简军报,最顶上一卷用红绳捆着,泥封上的“急”字透着仓促,却被人用镇纸压得端端正正。
案角的青铜灯盏燃着三芯灯,灯油是西域进贡的,燃时无烟,只映得灯柱上雕刻的“忠毅”二字愈发沉郁。
帐侧立着两排卫士,甲片是经百炼的玄铁,映着烛火泛着冷光,他们身姿如松,连喘息都放得极缓,唯有手按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紧绷的专注。
帐壁上悬挂着几柄长刀,鞘尾垂着的红缨早已褪色,却仍在微风中保持着挺直的弧度,像极了帐外那些随时准备冲锋的将士。
偶有帐外传来操练的呼喝,隔着厚重的帐布,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反倒衬得帐内愈发静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能听见地图边角被微风吹动的微颤,更能听见每个人心底那股无声却汹涌的肃然。
初次感受这庄穆军营的肃杀之气,我屏气挺胸直立于陈纲身侧,竟隐隐觉得自己也有些热血沸腾。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四个将领铿锵有力地礼道。
“诸位,本将军不在军营的这段日子,辛苦诸位了。”陈纲声如洪钟地说道,“这位是赵篪,是九信司顾司首派来的,是顾长老的信赖之人,也是本将军的信赖之人。赵篪奉顾司首命令,前来调查些案子,诸位需竭力配合。”
“是,大将军。”诸位将领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赵篪,本帅给你引荐下我忠毅军诸位将领。这是陈安,是我的义子,统领忠毅军三千骑兵。”
陈安冷峻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几眼。
此人眉骨生得极高,两道墨眉斜飞入鬓,却不是剑眉星目的舒展,反倒像被寒风吹凝的冰棱,末梢微微下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森然。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是极沉的黑,像淬了冰的寒潭,望过来时没半分温度,只映得出甲胄上的冷光。
鼻梁高挺,却绝非温润如玉的型态,山根处隐见一道浅疤,该是早年战场留下的,反倒让那挺直的线条多了几分凶戾。
嘴唇抿成一道薄而紧的弧线,唇色偏淡,像是久不言语的模样,下颌线绷得紧凑,连带着脖颈处的筋络都微微凸起,透着一股隐忍的肃杀。
明明是三十许的年纪,脸上却没半分青年意气的余温,只像被西北地的风沙磨去了所有多余的皮肉,只剩一副棱角分明的冷相。
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周遭都似要凝冻几分,让人不敢轻易抬眼与他对视。
“陈武,也是老夫义子,统领本部三千步弓。刘载翎,统领本部两千步弓。张滕,统领本部两千步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