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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第3页)

顾思予穿过马路,像穿过一片没有人的旷野。一辆电动车从他身后擦过去,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到。或者他听到了,但没有反应。他的耳朵已经关上了。他的眼睛已经关上了。他的心——他的心还开着。但开着比关着更疼。因为开着,风会灌进来,雨会打进来,那些话会钻进来。关上了,就什么都不用听了。

顾思卿追上去,在马路对面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就那样被顾思卿攥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在喘,不是跑步的喘,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但又不得不继续忍的喘。像一个人在水下憋气,憋到肺要炸了,还要再憋一会儿,因为水面就在头顶,只要再憋一会儿,他就能游到岸上。但他不知道岸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在水下沉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你松开。”顾思予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像被烟熏过,像被泪水泡过。他的嗓子已经坏了,不是今天坏的,是这几年慢慢坏的。那些咽回去的话把他的声带磨出了茧,让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越来越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声音。

“不松。”

“松开。”

“不松!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是你的错?什么你先开始的?你先开始什么了?你先开始喜欢我?你先开始照顾我?你先开始在我胃出血的时候守了我七天七夜?你先开始在凌晨两点翻我的病历本?你先开始在我被人骂的时候一拳打上去?”顾思卿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挖出来的。“顾思予,你要是觉得这些事是错的,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装作你不喜欢我是对的?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是对的?装作那些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是对的?”

顾思予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那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咽回去了,或者——他决定不让它们流出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还在撑着。风还在吹,雨还在打,冬天来了。但他还在撑着。因为他要撑到春天。他听说春天会来的。他没见过春天,但他听说它很好。阳光是暖的,花会开,鸟会叫。他没见过。他只是在等。

“卿卿。”他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在被风吹起、在空中旋转、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嗯。”

“我们……分开吧。”

顾思卿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个拍子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但在那零点几秒里,他的世界安静了。没有风,没有车声,没有自己的心跳。只有那两个字在耳朵里回响——“分开”。像一把刀,从一个他没有防备的角度刺过来,刺进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心脏,是心脏旁边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刺进去的时候,比刺进心脏更疼。

“……你说什么?”

“分开。不是淡一淡,不是等一等——是分开。在学校不说话,回家也不见面。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等你长大,等你上大学,等你去别的城市——”等你会遇到别人,等你会忘了我。

“等你去哪?”顾思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去哪?”

顾思予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眼神是稳的——那种稳不是坚定,是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我不想这样”都压碎了、碾成了粉末、然后踩在脚下的稳。那种稳叫“我决定放弃你了”。这个决定他做了很久,做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个星期,做了一个月。他从姑姑来的那一天就开始做了,从周远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从他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他一直在做这个决定。他以为他可以不做的。他以为他可以假装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以为他可以假装“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今天,姑姑坐在他对面,说“你爸妈要是活着会怎么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是对的。但他知道了,不代表他做得到。他做得到,不代表他舍得。

“我已经在申请去美国了。”他说,“下个月就走。”

顾思卿的呼吸停了一拍。“你说什么?”

“本来说的是下学期,我跟学校说了,可以提前。下个月就走。”

“去多久?”

“四年。也可能——”他停了一下,“不回来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顾思卿站在顾思予面前,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但那只手在慢慢变凉。不是冷,是血不流了。是血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到手指,流不到四肢,流不到那颗正在被一片一片撕碎的心脏。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一些画面——顾思予在厨房煎鸡蛋的背影,顾思予在巷子里抽烟的侧脸,顾思予帮他吹头发时手指轻轻拨动他发丝的样子,顾思予说“卿卿”时声音很轻很轻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快到他想抓住一个都抓不住。它们在离开。他要离开了,连这些画面也要带走了。

“四年?”顾思卿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四年之后……你还回来吗?”

顾思予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或者——他决定不再流了。他看着顾思卿,像看着一个他用了三年去靠近、然后用一秒决定离开的人。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他把这些五官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个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用到的地方。

“你会遇到别人。”他说。“你会遇到一个正常的、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你会和他牵手、接吻、在一起。没有人会骂你们,没有人会拍你们的照片发到网上,没有人会给你姑姑打电话。你会过得很好。”他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像在念咒语,像在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

顾思卿松开了他的手腕。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他的手已经没有了握住的力气。那些力气被顾思予刚才那几句话抽走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他站都快要站不住了,但他还在站着。他要站着。他不能倒。因为他倒了,那个人会更难过。那个人已经够难过了。

“你说完了?”顾思卿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顾思予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顾思卿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我会遇到别人。那我问你——你遇到别人了吗?”

顾思予没有说话。

“你会遇到别人吗?”

沉默。

“你以后会和别人牵手、接吻、在一起吗?”

顾思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他把它咽下去了。全部咽下去了。咽到那个已经装满了、快要溢出来、快要炸开的地方。再加一个字的重量,他就会碎。他没有碎。他把那个字咽了下去。

“你回答我。”顾思卿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他和顾思予一样,在比谁先哭,或者比谁先不哭。不,他们没有在比。他们只是在做同一件事——忍着。

“……不会。”顾思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从坟墓里传上来的,像是从一个已经死了但还没有闭上眼睛的人的嘴里传上来的。

“不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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